奥多在男爵府住下的第七天,卡西安给他出了一份周报。
不是纸面上的,是心账——
资产项:零。
负债项:七日进食二十一餐,餐餐顶三人;喝掉厨房存酒六坛,其中两坛是老男爵的私藏,为此老男爵蹲在柴房门口心疼了一下午,最后加入了第三坛;干活记录,无,柴房的地倒是扫了一回,扫完躺着睡了三天,说是累着了。
卡西安合上心里的账本,得出结论:此獠纯属不良资产,建议立即剥离。
剥离行动,他尝试了四次,四次全部失败。
第一次,他直接撵人。老头往柴堆上一躺,说救命之恩还没报完,走了要遭雷劈。
第二次,他断了老头的酒。老头当天就摸去了镇上酒馆,赊账,账记在"莫兰府"头上。
第三次,他找大哥加尔当外援,说家里白养个闲人不像话。加尔瞪着眼反驳:"奥多老伯怎么是闲人?他前天给我讲了半宿北境骑兵对冲的阵法,比王都剑术教头强十倍!"
第四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他搬出了母亲。莉雅听完,咳嗽了两声,慢慢地说:"卡西安,大冬天的,撵一个老人出门,是要遭全镇戳脊梁骨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看着你练劈柴的时候,站的那个架势,不像个酒鬼。"
卡西安败退。
连厨娘朵拉都倒戈了,理由是"奥多老伯吃饭香,看他吃饭,我做着有劲"。
全家统一战线,只有二姐罗莎跟他站在一边——但罗莎站他这边的理由让他更加绝望:"留着吧,我正想看看,这个老头和你这个傻子,到底哪个先露馅。"
卡西安:"……"
行吧。既然剥离不掉,那就只剩一条路了——尽职调查。
上辈子他师父说过:接手一笔甩不掉的坏账之前,先查查它到底是不是坏账。万一里面裹着金子呢?
……
调查结论,三天就出来了。
第一天,他观察老头吃饭。拿筷子的手,稳得不像话,夹豆子百发百中,指节上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那种,一边厚一边薄。
第二天,他观察老头睡觉。老头睡觉有个怪癖:后背从不朝门。无论是躺在柴堆上、靠在墙根下、还是醉倒在桌边,他的后背永远朝着墙,脸永远朝着门。
那是随时准备拔剑的睡法。
第三天,他故意在柴房门口摔了一跤,摔得又急又狠。老头隔着三步远,看都没看,一只手就把他拎住了——拎的位置是后领,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让他离地半寸,像个老鹰拎小鸡。
放下他之后,老头接着打呼。
卡西安拍拍土站起来,心里的调查表上,三项全部打了勾。
能打的概率:九成九。
剩下一分,得实测。
卡西安从不做没有凭证的投资。他从赌场挣来的十个金币里,摸出一个,去了趟镇上,找到了三个熟人——镇上有名的三个闲汉,平时替人收债、看场子、打便宜架,一个金币雇三个,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他交代得很明白:"明天中午,西街口,拦住我,抢我,样子做凶一点,别真打。"
三个闲汉面面相觑。为首那个挠头:"傻子……不是,卡西安少爷,您这是图啥?"
"钓鱼。"卡西安说。
……
第二天中午,西街口。
卡西安晃晃悠悠地走在前头,奥多抱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跟在后头——老头现在跟他跟得理直气壮,美其名曰"贴身报恩"。
走到巷口,三条黑影准时窜了出来。
"站住!把钱袋交出来!"
为首闲汉按着剧本,凶神恶煞地一挥手,三个人把卡西安围在中间。剧本的下一句是"没钱就打",然后卡西安抱头蹲下,演出结束,各回各家。
剧本没来得及往下演。
因为有人打了个哈欠。
奥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还是那副宿醉未醒的蔫样,眼皮耷拉着,酒葫芦还挂在手腕上。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前走,像是压根没看见这三条大汉,径直往人堆里挤。
为首的闲汉下意识一伸手去推他——
后来卡西安复盘这一战,一共用了三个数:一,二,三。
一,闲汉的手腕落进了老头手里,不知怎么一转,人就跪了。
二,第二个闲汉挥拳过来,老头侧身让过,手肘顺势在他膝弯里一磕,那人也跪了。
三,第三个闲汉转身要跑,老头抬脚一勾,把他勾了个嘴啃泥,然后一脚踩住后背,不轻不重,刚好让人爬不起来。
全程,酒葫芦没离手,葫芦里的酒,一滴没洒。
老头踩着人,还打了个酒嗝,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看向卡西安,又看看地上这三个龇牙咧嘴的"劫匪",忽然乐了:
"小子,"他说,"下回试我,找几个会真打的。这仨,出拳前先闭眼,收债都收不利索。"
三个闲汉:"……"
卡西安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三个银币,一人一个,打发走了。然后他蹲下来,跟踩着人的老头平视,认认真真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一个金币,管饭,酒钱另算,一天二两,不准多。"
老头眼皮一掀:"一天半斤。"
"二两。"
"四两,外加初一十五管顿肉。"
"二两,肉可以谈。"
"三两!少一钱我就去跟全镇说,莫兰家的傻小子昨晚在柴房里做了两百个俯卧撑!"
巷子里安静了。
卡西安盯着老头看了三秒钟。老头也盯着他,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他早看出来了。这小子半夜在柴房里练功,他在柴堆上听得清清楚楚。傻子?呵呵。
两个各怀秘密的人,在西街口大眼瞪小眼。
最后卡西安先笑了。他伸出一只手:"三两就三两。不过我有个规矩——"
"我不收废物。"
老头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顺手把葫芦递给他,咧嘴一笑,黄牙锃亮:
"巧了。我也不跟废物。"
"除非废物会打架。"卡西安补完后半句。
"除非雇主给钱痛快。"老头也把后半句补齐了。
……
从西街口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快到男爵府后门的时候,奥多忽然开口,声音不醉,也不笑了:
"小子,你装傻的事,我不问。"
卡西安脚步没停:"哦。"
"我的过去,你也别问。"老头灌了口酒,"我这辈子看人无数,就学会一个道理——不该问的账,不查。查了,朋友就没得做了。"
卡西安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上辈子他替人做了半辈子账,最懂"不该看的别看"这五个字值多少钱。他侧头看了看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忽然觉得那一个金币一个月的价钱,可能是他这辈子占过最大的便宜。
"成交。"他说。
"对了,"奥多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相,"工钱能不能先预支半个月?我欠酒馆两坛酒钱,账记在莫兰府头上了。"
卡西安:"……"
刚升起来那点知己之感,瞬间荡然无存。
……
变故是在三天后来的。
那天清晨,教堂的钟敲了七声——不是报时的敲法,是集会的敲法。全镇的人都往教堂前的广场去,卡西安也揣着手混在人群里。
老神父本森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教廷文书,念得很慢,声音比平时低:
"圣律教廷北方教区令:灰水镇圣像于十五年前无故龟裂,神威受损,信众之责也。今启动圣像重塑大典,全镇信众,每户当纳'赎罪银'三十银币,以赎其咎,以正神听。限期一月,逾期者,以不敬神论。"
文书念完,广场上死一样静。
三十银币。
灰水镇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能攒下的活钱,也就五六个银币。三十银币,是要人把房子、把地、把命都填进去。
人群里不知谁颤着声问了一句:"神父,圣像裂了十五年,怎么偏偏今年要重塑……"
本森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卡西安站在人群最后头,眯着眼睛,一字一句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看的不是字,是人心。圣像裂了十五年,教廷十五年不吭声,如今突然要"重塑",要的还不是一次性的修缮费,是按户摊派的"赎罪银"。
这哪里是修缮。这是税吏找到了新名目。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习惯性地去看那些头顶的字——
然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人群前排,那个替全镇扛活、家里有三个娃的佃户老汤姆,头顶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行暗金色的字,颜色深得发褐,是他从没见过的那种深:
「月内,家破,人亡。」
卡西安揣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本来是来看戏的。
现在,戏看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