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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11:36:35

一周后。

苏亦朗正在英国谈一个合作项目的续约。

会议室在伦敦金融城一栋玻璃大厦的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泰晤士河灰蓝色的水面,投影仪上放着最后一页PPT,对面几位英方代表正在低声交换意见。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直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亦白发来的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话:哥,我在沪城看到你师妹了。

苏亦朗的目光钉在屏幕上。

照片是在一家餐厅里拍的,一个女孩坐在卡座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侧脸被灯光笼着,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微微前倾的肩颈弧度。

三年了。他能托的人都托了,只打听到她从学校回家待了两个月,之后就彻底断了线。

而现在,这张照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助理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苏总”,他才意识到对面的英方代表已经停止了讨论,正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激光笔,继续用流利的英文把最后几条协议条款过完。

签字、握手、微笑着跟合作方说“合作愉快”,一切如常。

但后半场会议,他心跳一直是乱的,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两下。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就快了。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回声急促而清亮。

“改签。”他跟助理说,一边走一边解开领带结,像是那根细细的丝织物勒得他透不过气,“回国的航班,能提前多早就提前多早。

先飞沪城,后面的行程全往后推。”

助理愣了一下,没多问一个字,掏出手机开始改签。

他跟苏亦朗四年了,从没见过自家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指令,是急迫。

英格兰飞沪城,十一个小时。

苏亦朗靠在头等舱座椅上,舷窗外云海连绵,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知夏。

他想起第一次在京大见到她。那是顾教授的实验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十六岁,比同龄人小好几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他当时在心里想,这姑娘以后肯定不简单。

后来他看着她一路破格升入本科、修双学位、拿竞赛金奖、被全校称为“学术女神”。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三年悬着的心,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飞机落地是下午一点。沪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混着湿润的江风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苏亦朗酒店都没去,直接让司机往金融街开。

车停在餐厅前面那条马路边上,他让司机靠边熄火,摇下半截车窗。

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午市刚过,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任知夏站在厨房墙边那张桌子旁,手里拿着进货单,正跟后厨大师傅说着什么。

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干净利落,偶尔点头,偶尔用笔在本子上记一笔,表情淡淡的,不笑的时候多了几分清冷。

跟三年前不一样了。苏亦朗记得她十八九岁的样子,还有点婴儿肥,脸颊鼓鼓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笑起来没心没肺,整个实验室都被她感染得跟着笑。

现在站在那里的这个人,瘦了一圈,轮廓更分明,肩膀端得很稳,举手投足间多了种叫“从容”的东西。不是修炼出来的,是被事情磨出来的。

助理从副驾驶转过头:“苏总,要进去吗?”

苏亦朗回过神,升起车窗:“先去酒店。”

车缓缓驶离,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落地玻璃窗,任知夏正弯腰挪一盆栀子花,动作很轻很慢。

苏亦朗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苏亦朗换了身衣服独自去了清沐。

深色休闲西装,浅灰衬衫,金丝眼镜——他一贯的风格,低调但有分量。

往门口一站,午后的阳光落在肩上,自带一种温和但不好惹的上位者气场。

金融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偶尔有人回头多看他一眼,以为是哪个刚开完董事会的投资人。

李晴正在前厅擦桌子,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金丝眼镜,穿着打扮不像一般的白领,稳重成熟的气质,她赶紧迎上去:“您好先生,几位?”

苏亦朗没立刻回答,目光慢慢扫过整个餐厅,老榆木桌椅,藤编吊灯,墙上的水墨小品,角落里的栀子花。

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是她用心布置的地方。

空气里是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木质的清香,他嘴角微微扬起,收回视线:“一位。”

李晴把人领到靠窗的卡座。苏亦朗坐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目光就往厨房墙边的方向投过去。

任知夏正背对着他,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指尖起落间带着信手拈来的节奏。

从侧面能看到她微微前倾的肩线,和偶尔停下来思考时微微歪头的侧影,嘴唇不自觉地抿一下,然后继续敲。

苏亦朗的目光一下子就柔了。这画面太熟了,大学时候她就这么坐在实验室里,手指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咬一下嘴唇,想到好主意的时候眼睛会突然亮起来,转头跟他说“师兄你来看这个”。

那时候他就在旁边看资料,余光里全是她。

有一次她敲代码敲到凌晨两点,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揉着眼睛说了句“师兄你怎么还没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问李晴:“那是你们老板吗?”

李晴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一个。老板这招桃花体质,今天又来一个。多少人天天来问“你们老板叫什么”“你们老板有对象吗”,但自己老板好像清心寡欲,谁来都是一副礼貌但疏离的样子。她正准备过去叫,苏亦朗伸手轻轻拦了一下:“别打扰她,让她先忙完。”

李晴应声走了,转身的时候在心里给这位金丝眼镜先生加了一分。沉得住气,也知道心疼人。

苏亦朗没在卡座里等着。他站起来,脚步很轻,走到任知夏身后两步远停下。

低头看她的屏幕——Python代码,正在写一个网络安全监测模块,逻辑清晰,架构老练,注释写得干干净净,中英文混杂,专业术语精准得像教科书。

他站在那里,表情温柔又带着几分欣赏。

果然还是她。守着餐厅这一亩三分地的同时还在深耕自己热爱的东西,一天都没放弃过。

她就这么一个人,在沪城这条街边的小饭馆里,安安静静地继续做着她最擅长的事。

任知夏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半拍。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以为是店里的员工又在她后面看她写代码。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又站这里——”

话没说完,随意一回头,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正含着笑看她,眼角微弯,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温润得像春天的水。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膝盖差点磕到桌腿。

“师兄?”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尾音微微上扬,她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出位置,“快……这边坐!”

苏亦朗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她叫“师兄”那语气,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没因为时间隔阂生分半分。

“知夏,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他开口,语气平稳。

不是客套。他刚才亲眼看到了她屏幕上的代码,看到了她指尖敲键盘的节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从来就不是会放弃的人,三年前他就知道。

任知夏嘴角弯了一下,眼眶有点发涩,但她忍住了,指了指对面椅子。

苏亦朗这才坐下来。

黄玲眼尖,远远看到这一幕,立刻端着茶壶小跑过来。她利落地摆好两只茶杯,倒上栀子花茶,

她飞快扫了苏亦朗一眼,正脸比侧脸还好看,斯文白净,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笑起来又温柔又有距离感,在心里给这位打了满分,端着托盘飞快跑了。

不到三十秒,黄玲就出现在员工休息区,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激动:“又一个!超级帅!金丝眼镜!深色西装!笑起来温柔得要命!”

萱萱睁大眼睛:“也是来找夏姐的?”

“不然呢?还能是来找你的?”黄玲白了她一眼。

李晴摸着下巴,一副过来人口吻,慢条斯理地分析:“成熟稳重禁欲系,得靠近了才感觉到杀伤力。夏姐这是捅了什么帅哥窝了?”

“我看他们不像第一次见面,”萱萱压低声音,“夏姐刚才站起来差点磕到桌腿,慌慌张张的,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夏姐慌成那样?

平时多大阵仗都面不改色的,上次有个客人喝醉了闹事,她走过去说了两句话就把人镇住了。能让夏姐慌的,肯定是老熟人。”

“他看夏姐的眼神好温柔啊,”黄玲把声音压到最低,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就是那种……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的。你懂吗?不是普通的温柔,是那种‘我等了很久才见到你’的感觉。”

李晴做了总结:“先观察,别过去打扰。夏姐的私事咱们不多嘴。把茶水备好就行了。”

卡座这边,任知夏捧着茶杯坐在苏亦朗对面,刚才那一下惊讶的余波还没完全消下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神。

苏亦朗看着她,开门见山:“知夏,我公司合伙人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他说得很认真,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那个位置从公司成立到现在始终空着,有人问过为什么,他只说“等一个合适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等的从来不是什么合适的人,而是她。

任知夏捧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瓷杯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栀子花瓣在水里舒展开,浮浮沉沉的,像那些她还没想好的未来。

沉默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谢谢师兄。但是现在,我还是想先这样。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声音不大,但笃定。

没有犹豫,没有摇摆,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好的决定。

苏亦朗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再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闪而过的遗憾,但很快被理解和尊重覆盖,换了话题。

“那件事,我现在一直在查。”他的声音沉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背后的丞盛集团,暂时还没有对抗的余地。”

“盘子太大,根系太深,我手里握到的证据还动不了他们。”

“他们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不是一家公司的问题,是一整条产业链。”

任知夏的表情暗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时候你突然离开,”苏亦朗声音轻下来,带着藏了很久的愧疚,那种愧疚不是浮在表面的歉意,而是压在他心头整整三年的重量,“糖糖伤心了很久,一直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任知夏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深吸了口气,把酸涩压下去,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眼眶里。

这件事压在心里三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现在终于可以讲出来了。

“那时候收到威胁短信。”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条匿名短信。内容是加密的,我解了三天才解开。对方说,如果我不离开京大,不退出项目组,他们就会对糖糖下手,对师兄的公司下手。不是吓唬我,短信里附了糖糖那周全部的行踪记录,精确到哪天的哪几分钟她在哪个教室上课。”

“我追了那个地址。一路反向追踪,跳了七个代理,最后定位显示在一个垃圾站——那种市政的,每天有几十辆车进出,谁都可以往里面扔东西。对方很狡猾,什么可追踪的尾巴都没留下。用的是军用级别的加密协议,反追踪手段极其专业。”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苏亦朗,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风暴之后的平静。

“他们拿你们威胁我。糖糖,你,你的公司。不是开玩笑的,他们有那个能力。”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是缩头乌龟,师兄。我只是赌不起。我宁可自己消失,也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出事。”

苏亦朗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

他猜到她离开一定有原因,甚至猜到可能跟他们有关。

但真正听到她亲口说出来——那些细节,那些她一个人扛着的恐惧和压力——心疼、愤怒、愧疚全搅在一起。

她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太在乎他们了,在乎到宁愿把自己从他们的世界里连根拔掉。而那时候的他,什么都帮不了她。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多了一层冷意。不是冲她的,是冲那些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人。

然后他把这些情绪暂时压下去,声音重新放轻,带着试探,像是在触碰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前年,黑客圈出了个新起之秀,‘栀子’。你知道吗?”

任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被逗到的笑,眉眼舒展开来,眼角弯弯的,刚才眼底残留的阴翳被这笑意冲淡了大半:“知道。师兄也关注那个论坛?”

“一直关注。”苏亦朗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两年前的那次大赛,‘栀子’出圈,一个人单挑了所有参赛选手,从初赛到决赛一场没输。我当时心里就有个猜测。”

任知夏没接话,只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看着苏亦朗的眼睛,语气里带点调皮:“师兄,你看看我店里摆的绿植。”

苏亦朗顺着她目光环顾了一圈。他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转回头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嘴角弧度越扬越大。

“栀子花,栀子——”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真是你。”

任知夏点点头,眼睛弯弯的:“是我。”

苏亦朗靠回椅背,推了推金丝眼镜,摇头笑起来。

那笑里有佩服,有欣慰,还有几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叹:“难怪。国外好多公司都想高薪聘‘栀子’,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她。”

“她把身份保护得滴水不漏,连领奖都不露脸。”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姑娘,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和敬意,“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栀子在这儿守着一方烟火。在一家川菜馆里,当着小老板。”

任知夏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茶,耳尖微微泛红。

她没接这句话,而是抬起头,表情认真了几分:“师兄,我虽然不去你公司,但你公司有任何需要,我都义无反顾。”

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她说得很郑重,像是在交付一个承诺。

她记得师兄对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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