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栀子花的香气在空调关了之后反而更明显了,温温热热地裹着人。
李晴正在收银台清点当天的账目,听到风铃声抬头,看到自己老板去而复返,正要开口问“是不是落了东西”,目光一偏,落在她身后那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男人身上。
她愣了一下。
这个男人——浅灰色休闲装,身形修长,帽檐压得很低——不就是晚上来初荷包厢用餐的客人之一吗?
萱萱当时激动得脸都红了,说包厢里坐着温慕言和苏亦白。那这个人是——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夏姐,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
“没有。帮我泡壶茶到包厢,就泡我们店里的栀子花茶。”然后你们下班吧。”
任知夏语气平淡,但李晴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侧了侧身,挡住了身后那人的视线——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好的。”李晴转身去泡茶,走到吧台后面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她决定了,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问,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任知夏带他来到初荷包厢,推门进去,里面还残留着晚饭后的淡淡菜香。
角落里那盆栀子花开得正好,一朵白色的花刚好朝向沙发的位置,像是在等谁来坐。
她反手带上门,隔断了外面可能的视线,然后指了指沙发:“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包厢不大,沙发是双人位的布艺沙发,两个人坐下去,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温慕言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素颜但依然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李晴很快端着茶盘敲门进来,放下茶壶和两只青瓷茶杯,全程目不斜视,只留了一句“慢用”,就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顺手把包厢的门帘拉上了。
沉默了几秒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像是在触碰一个搁置了太久的话题,不确定它是否依然敏感:“你什么时候来沪城的?”
任知夏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来三年了。当时从学校回家过完年,就来这里了。”
停顿片刻,她深吸一口气。
压在心底三年的愧疚终于翻涌上来,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那时候我就这样离开…你…你们,是不是都特别难过?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懦弱,遇到事情只会逃跑?”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让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而是把旧伤疤重新撕开的疼。
温慕言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头骤然一疼。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字字真诚,没有丝毫犹豫。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那么骄傲的人,绝不会随便放弃一切,凭空消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她低垂的眉眼。
任知夏的睫毛狠狠一颤。
她猛地抬眼,眼眶瞬间就蓄满了温热的水汽。
那些水汽来得太快太猛,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包厢的灯光在她眼里化成了无数个金色的光点。
这三年,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和委屈,从没觉得难熬。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坚硬又沉默。
可此刻,听见他无条件的信任和理解,鼻尖瞬间酸涩得不行,眼眶热得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把快要落下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她不想在重逢的第一面就哭,那也太狼狈了。她希望他看到的任知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好好的任知夏。
她轻声道:“确实那时候被逼于无奈。”
温慕言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耐心等着她往下说。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但表情始终是温和的、克制的。
“有人拿糖糖她们、还有师兄的公司威胁我。”
“那时候我太弱了,没有能力与林浩背后的团队抗衡,只能选择离开,还特意嘱咐师兄,让他别再追查这件事,就此收手。”
温慕言的眉头瞬间拧紧。不是愤怒的皱眉,是心疼的那种,眉心的褶皱里藏着的全是酸涩。
眼底染上一层沉冷的怒意,那怒意不是冲她的,是冲那些把她逼到绝境的人:“有人刻意威胁你?所以你当初突然退学消失,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小白跟我说,亦朗哥从来没放下这件事,这三年一直在偷偷找证据,从来没停过。”
“他表面上说不查了,私底下托了不少人,国外的、国内的,能用的关系都用了。有次差点被他查到点什么,对方警觉,线索又断了。”
任知夏瞬间怔住,满眼震惊。她微微张着嘴,表情像是在听一件完全超出她预期的事:“我当初明明跟他说了,让他别管了……他怎么还在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没人放得下。”温慕言轻声道,“我也放不下。”
五个字,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没有渲染,没有重音。
任知夏沉默良久。她低下头,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意。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硬生生把快要落下的眼泪憋了回去。
温慕言看得出她眼眶还红着,便刻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除了计算机,你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餐厅。”
任知夏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眼睛微微睁大,眼角的红还没完全退去:“你居然还记得?”
“当然记得。”温慕言弯了弯眉眼,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扬,冲淡了刚才的凝重,
“你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你现在做到了,很棒。不仅开起来了,评分还超高,小白找餐馆的时候第一个就刷到了你的店。店开多久了?”
“两年了。”被他这么认真地看着,任知夏也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不再是礼貌性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启动资金,就是我两年前的国际网络大赛冠军奖金。用那笔钱盘下了这个店面。”
温慕言看着她恬淡的笑脸,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小心翼翼求证一个藏了两年的秘密,每一个字都轻拿轻放:“所以,两年前拿下国际网络安全大赛总冠军,代号‘栀子’的那个人……就是你。”
这下,轮到任知夏彻底吃惊了。
她眨了眨眼,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完全失效,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关注这种技术论坛,“栀子”这个代号,甚至能把这个全网第一的神秘选手,和销声匿迹的她联系在一起。
“你一直在关注这个论坛?”
温慕言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那苦涩一闪而过,很快被更多的温柔覆盖:“从你离开京大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关注所有计算机领域的消息。国内国外的比赛、论坛、学术期刊,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看。”
“那论坛我没有邀请码,只能以游客身份浏览。但我总觉得,那就是你。”
任知夏安静地看着他,心口被一股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那时候看到横空出世、横扫所有对手的‘栀子’,我心里就隐隐确定,一定是你。”温慕言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深情又认真,眼睛里的光像是穿越了三年的黑暗才抵达这里,“没有人能像你一样,在键盘面前那么耀眼。”
任知夏轻轻点头,她不想否认,也不需要否认。语气坚定又倔强:“我不会被一点挫折打垮的。而且,真正做错事的人,还在逍遥自在,我凭什么认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底燃着一簇火苗。那簇火苗三年前差点被熄灭,但终究没有熄灭。
温慕言看着她眼里依旧鲜活的骄傲和韧劲,忍不住笑了。
果然她,永远是她。
哪怕跌落谷底,也从未放弃生长,永远在发光。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光,是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安静、柔和、但从未熄灭。
沉寂几秒,他的声音骤然放低,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你离开那天开始……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从来没停过。”
任知夏心头一紧,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她满心都是愧疚:“对不起。我当年回家之后,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微信、所有社交账号,全部重新注册了。”
她不是狠心,是被逼无奈,只能亲手斩断一切,独自蛰伏。
温慕言全都懂。她的每一个理由、每一个不得已,他不用听解释就已经懂了。
他半点都不怪她,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她。
眼底盛满了青涩又真诚的期盼,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
“那我现在可以加你微信吗?”
“现在可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一个是微微沙哑的男声,一个是轻轻柔柔的女声。
语速不同,措辞不同,但意思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愣。
对视了一秒。
然后相视一笑。
温慕言先笑出来的——那种眉眼弯弯的、眼角泛起细纹的笑。
任知夏跟着也笑了,抿着嘴,肩膀轻轻抖动,是那种被逗到的、忍不住的笑。
这一笑,把包厢里所有残留的酸涩和隔阂,都冲淡了大半。
窗外的栀子花香也趁机挤进来,把这个夜晚的调子从苦涩调成了清甜。
她抬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我扫你吧。”
温慕言连忙点开自己的二维码,他把手机递过去,
“叮——”
好友通过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
他看着列表里新出现的头像——一只慵懒的橘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澄澈的蓝天,猫咪眯着眼,晒着太阳。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只猫的神态,和她发呆的时候有几分神似。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安安静静聊了很多。
温慕言说了这两年拍戏的事情——那些凌晨四点起床化妆的通告,那些在四十度高温下穿着厚重古装吊威亚的日子,那些被恶意抹黑时一个人扛过去的夜晚。
还有他们几个好兄弟的发展:苏亦白接了新综艺,周晓宇在电视台升了制片,陈毅然在国外跑新闻拿了个奖。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但任知夏听得出,他在用最轻松的方式把她和这个她缺席了三年的世界重新连接起来。
任知夏也慢慢说起自己这三年的经历。刚到沪城的时候举目无亲,白天去餐厅打工,晚上回来写代码,后来拿了冠军,有了启动资金,终于开了清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包厢里暖黄的灯光像一层薄纱,柔柔地拢着两个人。
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夹杂一两声轻轻的笑。
温慕言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几乎消失,整座城市进入了它最安静的时段。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舍:“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任知夏轻轻摇头:“不用啦,我自己开车了。我住的地方有点远,你来回跑太麻烦了。而且你明天还有行程吧?”
温慕言没有勉强,乖乖点头。
他从来不会勉强她,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好。我这次在沪城只有两天行程,活动结束就要回影视城拍戏了。”
任知夏回头看向他,轻声道:“那也不算远。”
“嗯,不远。”温慕言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夜色温柔,晚风缱绻。两人走出店铺,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里,卫麟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把座椅调直,发动了车子。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好,不算太晚,回去写个报备还能赶上凯文睡觉前发过去。
任知夏走到白色宝马车旁,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温慕言,语气随意又自然:“有空的话,欢迎随时来店里。下次提前说,我让后厨给你做几道招牌菜,今天你吃的那些是菜单上的常规款,真正的招牌都没点到。”
“好。一定。”他认真地点头,像是在答应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我先走啦。”任知夏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位,朝他挥了挥手。车内的顶灯亮起,照亮了她的侧脸。
“好。路上慢点,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温慕言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冲她笑了笑。
任知夏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中途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的男人静静立在原地,身形被灯光拉成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车子,从未挪开。
温慕言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用鞋尖轻轻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了两圈,停在了路沿石旁边。他盯着那颗石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沪城的晚风。
风里,满是清甜的栀子花香。和他记忆里她的味道,一模一样。
卫麟把商务车缓缓开到他身边,摇下车窗,小心翼翼地问:“言哥,回酒店?”
“嗯,回酒店。”
温慕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卫麟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老板靠在座椅上,口罩没摘,但口罩之上的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是他三年来从未见过的神采。
三年等待,兜兜转转。
他终于等到她了。
这三年,她没有被生活打倒,咬牙守住了自己的梦想,步步生光。
她开了属于自己的川菜馆,拿了国际冠军,在沪城这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
而他,也从未停歇,一路拼命向上奔跑,站得越来越高。
从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三号,到如今万众瞩目的顶流。
他要变得足够优秀,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抵挡住所有风雨。
等到那个时候,他会把这三年藏在心底的所有爱意和思念,一字一句,尽数说给她听。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既然已经找到她,他就不怕等。
晚风轻轻吹拂,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震了一下。
是任知夏发来的消息:早点回去休息。
温慕言盯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看了许久。
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指尖轻轻敲击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复了几个字:好,到家记得告诉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的消息,两个字:好的。
温慕言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心里的热度迟迟没有散去。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沪城夜景,霓虹灯的光影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掠过。
“言哥,”卫麟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开口,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个……凯文哥那边,今晚的事要不要提前说一下?”
温慕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但尾音里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温柔:“我自己跟他说。”
卫麟点点头,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踩下油门,商务车平稳地驶入沪城深夜的车流。
后视镜里,清沐菜馆的门头灯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但温慕言的嘴角,始终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