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麟下意识抬眼,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望向清沐店内。
大堂暖黄的灯光温柔倾泻,卡座里那道纤细安静的身影,沉静温婉,静静落座的模样,
她微微侧着头跟领班说话,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偶尔点一下头,耳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跟着温慕言多年,心里比谁都清楚内情。
老板手机三年不曾更换的锁屏,是漠河漫天风雪中,一道单薄清瘦的女孩背影。
鹅毛大雪模糊了天地,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侧脸却倔强地扬着。整整三年,那张照片从未换过,
而方才店里的这个人,身形轮廓,和锁屏上的背影分毫不差。
卫麟懂事地没有多问半句,乖乖掏出车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细心叮嘱:“言哥,要不先上车吧,别被粉丝或者路人认出来围堵了。这个点虽然人少,但万一有人路过拍到了,凯文哥那边不好交代。”
“好。”
温慕言弯腰坐进黑色商务车的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街道上的车流声,全被隔绝在窗外,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他没有立刻让卫麟开车,只是微微仰头靠着座椅靠背,闭上双眼,安静静坐。车内很暗,只有路灯的光透过深色车窗洒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卫麟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老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跟着温慕言两年多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心里门儿清。他知道他的老板要等。
他没走。
他在等。
哪怕隔着一层厚重的车窗玻璃,哪怕一句话都说不上,只要能看到她平平安安地走出店门,安安静静地多看她几眼,就足够了。
温慕言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向那扇暖光透出的木门。
店内人影绰绰,服务员在收拾桌椅,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孩拿着拖把在拖地。
而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她专注的眉眼。
她敲键盘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脊背挺得很直,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如飞,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然后继续飞快地敲。
温慕言靠在座椅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方向。
思绪不受控制地漫溯回三年前,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心动,还有最后,她骤然消失在所有人世界里的那天。
那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清沐餐厅内。
晚上并不是很忙。任知夏给她自己研发的防火墙进行完最后的升级测试,屏幕弹出绿色的编译成功提示,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
连续盯了几个小时的代码,她的眼睛又酸又涩,像撒进了一把细沙,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模糊的重影。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夏姐!夏姐!”
黄玲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把昏昏欲睡的任知夏拽回了神。
她缓缓睁开眼,嗓子干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子,随口问道:“几点了?”
“都九点多啦。”黄玲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满脸担心,“夏姐你最近也太累了,要不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店里有我们盯着呢,保证不出岔子。”
任知夏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筋骨都透着一股酸软的疲惫感。
今天确实到极限了,连敲键盘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肩膀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确实有点扛不住了。那我先回去,你们收拾完也早点下班,别拖太晚。”
与此同时,街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里,温慕言正定定望着不远处的店铺门口。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思绪沉沉浮浮,全部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掌心沁满了细密的冷汗,在膝盖上留下潮湿的印记,整个人说不出的忐忑。
他在心里彩排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想好了各种各样的开场白,反复斟酌每一句话,就怕哪一句说错了,惊扰了时隔三年的重逢。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问“你还好吗”?
还是说“我找了你好久”?
会不会太突然?
会不会吓到她?
她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会不会根本不想见他?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摇下车窗,又关上;调了调座椅靠背,又调回来;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着那个三年没换的锁屏壁纸,又锁上。
卫麟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老板这一连串的动作,默默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远处便利店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偶尔有晚归的人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离开,喧闹彻底散去。
任知夏把笔记本电脑塞进手提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弄了两下才拉好。
站直身子,对着店里的领班李晴叮嘱了一句:“收拾完早点下班,都回去休息。门窗记得检查好,最近后巷那边在修路,晚上人少,你们结伴走。”
“知道了夏姐,你放心。”李晴挥了挥手里的抹布。
说完,她推开冰凉的玻璃门走出店铺。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深夜里一声细微的叹息。
她捏着车钥匙,一步步走向路边自己的白色宝马。
晚风裹着湿润的凉意拂过脸颊,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升级防火墙时发现的一个小漏洞——那个端口映射的逻辑还需要再优化一下,明天有空再改。
她想得太入神,压根没注意自己车子的正后方,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
就在她抬手握住车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
“咔嗒。”
很轻的一声,但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得像是敲在她心上。
商务车的后座车门打开了。
温慕言下了车。
路灯高悬,暖黄的光线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从脚下一路延伸到她的脚尖。
他脸上还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开口喊出那两个字时,嗓音带着压抑了三年的颤抖,轻轻落在晚风里,
“知夏。”
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存了三年,终于被允许说出口。
拉车门的动作骤然停住。
任知夏的指尖顿在车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她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缓缓站直身体,侧过头
路灯的光温柔地裹住男人的身形,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口罩掩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三年未见,分毫未变。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温柔、专注、滚烫,和当年站在京大图书馆门口等她下自习的温慕言一模一样。像是拼尽全力寻回了遗失已久的珍宝,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不见。
任知夏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无数次脑补过两人重逢的画面。或许是某个电影首映礼的观众席,她坐在角落,他在聚光灯下;又或许是京市的街头偶遇,两个人都戴着口罩,擦肩而过时却同时顿住脚步。
她做好了千千万万种心理准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这些场景排演了一遍又一遍。
可她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在沪城深夜空旷的街头,会在她疲惫到几乎卸下所有防备的这一刻,猝不及防地重逢。
所有提前酝酿好的从容和淡定,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车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后,她只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很轻,但很真,眼角弯弯的,被路灯的光染成了暖色。
任知夏抬脚朝他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白色板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最终停在他面前,微微仰头望着他。
三年了,她好像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从前更清晰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澄澈、透亮,看人的时候从不闪躲。
她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了细细密密的光点。
语气压着藏不住的关心,轻轻软软的:“你怎么也不稍微伪装一下?你现在这么火,被路人拍到就麻烦了。上次你被私生跟车的热搜,我看到了。”
时隔三年的第一句话。
满心满眼都是担心——担心他被拍,担心他上热搜,担心他因为她惹上麻烦。
温慕言垂眸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女孩,心里紧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轰然断裂。
他精心准备的所有开场白、所有斟酌已久的措辞、那个在脑子里排练了一百遍的“好久不见”
在看见她仰头望向自己的这一刻,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不上偷拍,顾不上绯闻,顾不上深夜街头可能经过的任何一个举着手机的路人。
他只是一个等了三年、找了三年、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当初没有拉住她的手的人。
温慕言伸手,猛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猛,手臂环住她肩膀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可真正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却又本能地放轻了力道,像是怕弄碎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
从前在京大校园,他总想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把所有心意都妥帖地收在心里,觉得来日方长,觉得两个人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靠近、慢慢表白。
可时机没等到,她就骤然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没有告别,没有去向,只留下一条冷冰冰的告别消息,和从此再也打不通的号码。
这个迟到了三年的拥抱,急切又用力,双臂紧紧收拢,像是想把这三年所有的空缺、遗憾和思念,全都填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
他紧闭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浑身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砰砰砰,大得像打鼓。
鼻尖萦绕着清浅干净的栀子花香。
是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清甜的、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和清晨的露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任知夏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浑身僵硬。
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双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手足无措,手指张开又合拢,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那是一颗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也能感觉到,怀里这个站在娱乐圈顶端、万众瞩目的顶流大明星,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任知夏的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几秒钟的怔愣过后,她缓缓抬起手。动作很轻,手掌落在他的后背,然后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
商务车里,卫麟透过深色车窗看到这一幕,死的心都有了。
他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经纪人凯文暴怒的画面——深夜街头、顶流男明星、当街拥抱神秘女子、他就在旁边看着——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死八百回的。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街上暂时没有举着手机的路人,然后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草拟给凯文的报备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措辞换了七八遍,怎么都找不到一个不挨骂的表达方式。
万一被拍到了,上了热搜——他想都不敢想。
这个绵长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街角的红绿灯换了三轮,久到远处一只流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马路,久到夜风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又被他的下巴轻轻压住。
久到温慕言终于从那股汹涌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过唐突——他们在街上,他是公众人物,卫麟还在车里看着,她可能会不自在,他连问都没问她愿不愿意。
他立刻慌乱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路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耳朵——红得彻底,红得快要滴血。耳尖到耳垂,一整片绯红,像是被人用胭脂细细涂过。
他说话都带着结巴,慌乱又局促,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能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对……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刚刚没控制住,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看到你,一下子……”
看着他手足无措道歉的模样,任知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又平静:“没有。”
她转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便利店还亮着灯,但门口没有人。
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等客,司机在看手机。
除此之外,整条街安静得像深夜的巷子。
她回头看向他,目光在他泛红的眼角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街上不方便说话,要不去店里聊?”
温慕言连忙点头,口罩都跟着抖了一下,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合身份的乖顺。要是被他的粉丝看到自家哥哥这副模样,热搜恐怕要爆三天。
他转身朝商务车那边打了个手势——一个简短的、示意卫麟继续等的手势。
卫麟在车里竖起大拇指,表情写满了“行吧我认了”,然后认命地靠在座椅上,开始盘算今晚这班到底要加到几点。
温慕言跟在任知夏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穿过安静的街道,重新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