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昨夜的推理写成三页报告,白纸黑字,连标点都错不了——铅印的字比他的嘴老实,也比侧写的法子更硬。
次日清晨,滨城还泡在灰雾里。他回局里,张队扫两眼报告,金链收进领口,嘴里还硬:“摸排结果,下午才出。”
陆沉不争,把报告压桌上,转身接热水。
他向来只信自己的眼睛,不信运气——运气只帮有准备的人。
老周端缸子凑来,茶水浑黄,像他半辈子熬过的案子,“陆老师,送水工查着了。”
老周低声道“城东清源水业,工牌尾三,叫陆有财,三十出头,昨儿晚八点五十,真往那栋楼送过水。”
老周顿了顿:“可这人,底干净得像水洗过。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陆沉接过热杯,没喝,指尖转杯沿:“有财,也姓陆。”
老周没听出味儿,陆沉也没点破,有些姓不能随便提,尤其是这个陆。
中午,抓捕令下。张队带人扑进送水站后巷,窄道堆满蓝白塑料桶,雨水在桶底晃。陆有财正蹲着捆空桶,腕上塑料绳还缠着,像一副没戴稳的镣铐。
张队从两头一堵,退路只剩背后那堵墙。
陆有财被按倒时脸白得像刚刷的墙!从他兜里摸出工牌,撮下红壤一比,和死者鞋底一个色。
陆有财嘟囔,声发虚:“我就是送个水。”
张队笑,拍他肩:“送水送进局子,你头一份。”
陆沉没去现场,他嫌人多眼杂。他在局里调出监控盲区图——说白了,就是摄像头照不到的死角,凶手专挑这种缝下刀。
他指尖敲那截干路——车停这儿,人从这儿上,轮胎印早被雨洗没,可泥土记得。凶手算准了雨才动手,雨是他的同谋,也是他的橡皮。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混着旧烟,冷得人嗓子发紧,灯管光一跳一跳,把两人的影子扯得一颤一颤。
陆沉坐对面,把半张票根摊在桌上,塑料膜边角翘起。
他坐了很久,耐心等着对面率先崩盘。
陆有财咬死:“我不知道啥票根。”
陆沉把证物袋推过去,袋里沾红壤的工牌在灯下泛湿光:“你不知道?那你鞋底的红壤,怎么和死者一模一样,连纹路走向都对得上。”
陆有财的笑,先僵在嘴角,再塌了半边。
陆沉端起证物袋对着灯,红壤的纹路清清楚楚:“你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脚下,鞋底替你记着。红壤进了纹路,就再也抖不干净。”
陆有财喉结滚了滚,手在膝上悄悄攥成拳,指节白得发青。
陆沉把袋收回来,声更轻,字字像钉进木头:“你替他扛了运尸的罪,他替你扛了杀人的名,这买卖,你亏大了。”
陆有财猛地抬头,额角沁出薄汗:“你、你啥意思!”
陆沉说:“真凶从头就没想让你活,你只是他手里,一块用完了就扔的布。”
玻璃外,老周嘀咕:“好家伙,这比监控还狠。”
张队没说话,把烟掐了,火星落在鞋尖,嘶的一声。
陆沉往前倾,声轻得像秘密:“第一刀偏左,你慌了,又补一刀,手抖得刀都不稳。你不是杀人的老手,是被人推着下了手。”
他停了停,让那停顿也变成刀:“她死的时候,你还站着看,对吧。看他把她的戒指摘下来,看他把票根塞进她指缝。”
陆有财抬头,眼里有什么碎了:“你、你咋啥都知道?”
陆沉说:“留票根的人不是你,碰过她的人也不是你,你只配替他,把尸首拖进雨里。”
陆有财怔怔地看他,像看一个从自己脑袋里长出的鬼。
“你运尸,你抛尸,但摘她戒指,把票根留在门口的,是另一个人。他戴手套,身上带着古龙水味,从不在监控里露脸,让你叫她去‘老地方’的,也是他,对吧。”
陆有财的呼吸忽然变重,肩膀一耸一耸,像水里快淹死的人。
陆有财嘴唇抖:“他、他说那是他们以前约会的地方……”
陆沉闭了下眼。老地方,又是老地方。
这词像一枚钉,钉进他三年前的某夜,那时也有人,用这个词,哄一个人走进雨里,再没出来。
古龙水,是盖在尸臭上的一层香,越香,底下越脏,他喷它不是为了好闻,是为了藏。
陆沉忽然问:“他左手,是不是戴过戒指,摘了,留一圈白印?”
陆有财愣,汗顺着鬓角滑下:“你、你见过他?”
陆沉没答。他见过,三年前,雨里。那个人把证物轻轻搁在门槛上,左手无名指,也是空的,像被生活削掉了一截。
陆有财又补:“他每次来都戴手套,连夏天也戴。”
陆沉眼皮动了下。手套,是为了不沾指纹,还是为了藏那圈白印?或者,两样都要。
审讯像在剥一颗包着糖衣的苦药,陆有财的硬壳往下掉,终于供出。那戴手套的人,是送水站老主顾,总在月中来,从不露脸,只留一股古龙水味。
那人让他把姑娘约到老地方,事后摘她戒指,把票根留在门口,说这样警察才查得动。
陆沉心里冷笑。凶手把替死鬼推到台前,自己退到监控照不到的暗处,这手法,和三年前那桩,像一个人写的!
他想起师父。头回教他看鞋,师父蹲在泥里,拍他肩,泥点溅在脸上:“鞋会替人开口,人闭了嘴,鞋还走着。”
张队在单向镜外,终于开口:“陆老师,这波是真绝!”
陆沉截断:“人你抓的,功劳你的。”
张队讪讪,这回没提玄学。
陆沉走到走廊尽头,翻陆有财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个号码,备注空着,最后拨出时间,是昨夜九点十二分——正是死者上车那刻,分秒不差。
那串数字,和今早打给他的陌生号,后四位一样。
他手指在屏上停了一瞬。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替他拨算盘,珠子落哪儿,他算得清清楚楚。
入夜,面摊还亮,老蔡的铜壶咕嘟咕嘟,白汽漫着。陆沉坐下,要了碗清汤面。
老蔡瞧他:“今儿成了?”
陆沉说:“成了半桩。”
老蔡指墙角黑伞:“那把我擦了三遍,伞骨上还沾着上回的雨腥。您留了一个月,是想等人,还是等事。”
陆沉笑:“老人家话真多。”
老蔡说:“话多,才记得人。”
陆沉望着那把黑伞,忽然懂了——老地方,不是个地名,是那个人,给每个死者都备好的最后一句话。
裤兜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陆沉。”对方叫他的名,“你查到了,对吧。”
陆沉说:“查到了,所以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别碰老地方。”
陆沉笑,声很淡:“你越不让碰,我越要碰!”
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盲音,像谁把一口气,吐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