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闹钟响了三遍。
我没按掉——右臂的液压关节自动抬起来,把床头柜上的老式闹钟扫到了地上。闹钟在地板上滚了两圈,还在响。我用左手撑着床垫坐起来,骂了一声。
右臂还没穿外骨骼。没有外骨骼的右臂像一根挂在肩膀下面的死肉,手指蜷曲,掌心朝内,手腕抬不起来。工伤鉴定书上写的是“右侧臂丛神经完全性损伤,不可逆”。翻译过来就是这条胳膊废了,永远好不了。三年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蜷在身侧,像一件不属于我的行李。
外骨骼动力装甲放在床边的铁架上。工地黄与钢铁灰的配色,右臂那部分比左边粗一圈,从肩膀到指尖全部覆盖金属,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管线。指节处的漆面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表面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每一道我都记得来历——左肩那道最深的是去年替法师挡Boss致命一击时留下的,盾面上的贯穿裂痕也是同一次。一直没修。不是修不起,是不想修。有些痕迹留着,能提醒自己下一次站得更稳。
穿外骨骼有一套固定流程。先把左臂套进去,扣紧肩部卡扣;然后弯腰,把右臂伸进液压臂铠的接口——这个动作最麻烦,因为右臂没知觉,我得用左手扶着它对准位置,听到“咔嗒”一声才算卡稳。接着是胸部护甲,腰部支撑,腿部外骨骼。最后是背上的折叠战术盾。整套流程大概七分钟。三年前刚退役时要花二十分钟,还经常扣错卡扣,穿着歪的外骨骼出门,走到半路才发现左腿比右腿短一截。现在七分钟。习惯了。什么都架不住习惯。
出门前我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整间公寓就这一盆植物,是去年隔壁老太太搬家时留给我的。她说这盆绿萝跟了她十年,再搬就死了,让我养着。我说我不会养花。她说绿萝不需要会养,浇水就行。这盆绿萝活得比我精神。每天早上看它一眼,确认它还绿着,就觉得日子还能过。
下楼时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外骨骼的金属脚掌踩在水磨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低沉的液压嗡鸣。邻居早就习惯了。当初我刚搬来的时候,二楼的住户每晚都被吵醒,跑上来砸门说你这破机器能不能拆了。后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的情况,再也没来砸过门,只是在楼道里碰见时点点头,然后低头看我右臂的臂铠一眼,又移开目光。
我习惯了这种目光。工地事故,塔吊钢丝绳断裂,四吨重的钢构件从二十三米高处坠落。当时我站在正下方。没死是运气——钢构件偏了半米,只压碎了我的右臂,没压碎我的脑袋。死了两个工友,老周和小陈。老周儿子那年刚上大学,小陈结婚才三个月。
我在康复中心待了八个月。右臂做了七次手术,最后医生说你这条胳膊保住了,但神经接不上了,以后只能当摆设。他说“摆设”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我不相干的事。然后他给了我一张《裂隙》的宣传单,说神经链接式外骨骼可以让我在现实中重新使用右臂,临床试验阶段费用全免,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说好。
三年后的今天,我用这只液压臂铠端过水杯、拿过筷子、签过字、扶过摔倒的老人。它没有触觉,但它让我重新有了右手。够了。
今天有S级任务。
我在楼下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铺老孙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穿这么整齐是不是有大事。我说对,去打Boss。他说什么Boss,我说游戏里的,说了你也不懂。他说那你加油,别死了。我说尽量。他又往我手里多塞了一个包子,说拿着,打赢了当庆祝,打输了当安慰。我没推。
回到家,包子吃完了。我洗了把脸,坐到床边的神经链接椅上。这把椅子是康复中心配的,灰白色,椅背上有神经链接端口,扶手上的合成革用了三年已经磨出了毛边。我把后颈的接口对准链接端口,感觉到那一小片金属的冰凉触感。闭上眼睛。链接开始。
神经链接的体验很难描述。像是在脑子里打开一扇门,门外是另一个世界。身体还坐在椅子上,意识已经开始在新的躯体里苏醒——先是触觉,外骨骼的重量重新压上肩膀;然后是视觉,淡蓝色的登录界面在虚空中浮现;最后是听觉,公会大厅的背景音乐从极远处飘来,像隔着水。
我睁开眼。虚拟形象加载完成。还是那身外骨骼,还是那道盾面裂痕。右臂握紧,液压关节发出熟悉的嗡鸣。在现实里这声音是机械的、低沉的,在游戏里被加了微弱的共鸣回响,听起来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我多握了一次拳,就为了听那个声音。这是我右手唯一有回音的场合。
公会大厅今天人不多。我靠在东侧的传送石柱上,顺手检查装备数据。臂铠耐久度百分之九十七,液压管线压力正常,盾面裂痕深度没有扩展。都是老毛病,不影响使用。
“铁壁。”
我转身。短发刚到下巴,无框眼镜,六枚浮游施法单元悬浮在背后排成环形。法师,深渊书页。她的虚拟形象和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连法袍肩部的光纤纹理角度都分毫不差。有一次游侠问她为什么不换个发型,她说当前发型的空气阻力系数已纳入闪避计算模型,更换会导致模型失效。游侠说这是他听过最离谱的拒绝换发型的理由。法师说这不是拒绝,是解释。
“你来得最早。”她说。
“习惯了。”
她点了点头,站到我旁边的石柱前。浮游炮自动调整排列间距,从环形变成两排,每排三枚。间距永远相等。我怀疑她给自己的浮游炮写了自动对齐程序,但没问。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巢穴地图我昨晚跑了一遍模拟,”她调出全息地图,蓝色线条在空气中展开,“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辐射荒原,第二阶段陷阱回廊,第三阶段核心区。蚀日者战斗数据未知,副官黑牙的攻击模式偏重侧面偷袭——正面佯攻,尾巴从死角切入。”
“跟暗影森林那个副本Boss有点像。”
“对。所以我调整了浮游炮的交叉火力角度。如果黑牙用尾巴偷袭——”
“我会挡。”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很少说“谢谢”,不是因为冷淡,是觉得战斗中道谢浪费零点几秒。但她每次战后都会把承伤数据发给我,附一行备注:盾面裂缝扩展了零点零三毫米。她比我还关心那道裂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厅门口传来。银白色的碳纤维轻甲,右眼戴着战术目镜,电磁步枪折叠挂在背后。跑姿肩部前倾,步幅偏大,是职业选手的习惯——走路像在找掩体,即使公会大厅里一个敌人都没有。
“银矢!”射手扯下目镜,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笑得露出虎牙,“铁壁哥!法师姐!我没迟到吧!”
“还差两分钟。”法师看了一眼系统时间。
“还好还好——哇法师姐你今天浮游炮排列换了?从环形变成双排?新战术?”
“针对巢穴狭窄地形的适应性调整。双排交叉火力在横向空间受限时比环形多覆盖百分之十七的射击角度。”
“酷。铁壁哥你的盾还没修?”
“没。”
“行,那我今天多输出点,尽量不让Boss打到你的盾。”他站直了,把电磁步枪从背后取下来检查充能条。枪托上贴着一张褪色战队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我见过他在现实中具现化这把枪,架在合租公寓天台上,对着城市天际线做瞄准练习。没有子弹,但每天都会擦。
射手就是这种人。退役电竞选手,话多到被战队劝退,但上了战场比谁都靠谱。他会用眼角余光看所有人的血量面板,在队友残血时比系统提示还快半秒开掩护火力。他嘴上说“多输出”,其实是想分担压力——他知道我盾上有裂缝,知道那裂缝每次扛伤害都会多扩展零点零几毫米。他从来不直说。
“打野到了吗?”法师问。
我指了指大厅角落的承重柱。那里有一团比其他地方更深的阴影。我盯着看了片刻,阴影里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哑光黑轻甲,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打野从来不用传送阵,她只是从阴影里走出来,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刚才。”
“我没看到你。”
“嗯。”
这就是打野。你要是想跟她寒暄,她能让你把天聊死。但她不是不搭理你——她只是在听。每一条战斗日志她都在看,每一个队友装备上的磨损她都记得。有一次我臂铠第三关节的液压管线松了,我自己都没发现,她走过来在我手心里放了一个管线接口垫片。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放完就走了。那个垫片现在还在我装备维护包里。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机械嗡鸣。外骨骼关节高频运转的嘶鸣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像有人用一串铁罐子在敲钟。
“——迟到了迟到了别骂我!!!”
一个绿油油的身影从公会大厅正门狂奔进来。真的是绿油油。暗绿色的斗篷被风鼓成一面旗,双腿上的助力装置疯狂运转,每一步都能跳两米远。腰间挂满了无人机模块、钩爪发射器、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盒子,跑起来叮叮当当响,像一台会走路的工具箱。那是射手给他起的外号。游侠知道之后高兴了一整天,第二天就把“工具箱”三个字用荧光笔写在了斗篷内侧。
游侠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紧急刹车。外骨骼发出刺耳的嘶鸣,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栽。我伸出右臂,液压关节自动锁死,一把扶住。
“谢、谢谢——铁壁哥!”他抬头,斗篷帽子滑下来,露出一张满是汗的脸。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眼睛倒是很亮,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右边没有。“对不起我迟到了——堵车!是真的堵车!在现实里骑电动车被堵在十字路口,等了三个红绿灯,跑回家登录又把外骨骼充电线踢掉了——”
“你迟到了七分钟。”法师说。
“我请奶茶!!全队一人一杯!!”
“你上次也这么说。”射手叉着手,“上次你说‘下次一定’,结果‘下次’是三个月之后。”
“这次是真的!!任务结束立刻请!!打野已经欠我一杯了,她的那份我自己请!!”
“他没欠。”打野说。
“你说了‘好’!!”
“好不代表欠。”
“你——”游侠噎住了,转头看我,“铁壁哥你来评评理。”
我看了打野一眼。她的兜帽遮着大半张脸,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不到一个像素。
“进任务吧。”我说。
游侠的嘴张了又合,最后化为一声悲壮的哀嚎,斗篷一甩,走向传送门。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从腰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备用的无人机侦察模块,塞进打野手里。“上次你说这个型号的信号覆盖范围不够,我重新调了频段,现在覆盖半径多了两百米。拿着,进巢穴用得上。”
打野低头看着那枚模块。“你没说过要调频段。”
“调完了再告诉你,不是一样嘛。”游侠转身走了,斗篷在身后甩出一个绿色的弧线。打野把那枚模块握在手里,停了片刻,放进了自己的腰包。她的腰包原本是空的——没有挂件,没有道具,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这是第一次有人在里面放了东西。
五个人站到传送门前。法师调出S级任务的坐标,淡蓝色符文在空气中排列成环。我最后检查了一次臂铠的关节压力、盾面裂缝深度、液压管线接口。一切正常。
“各位,”法师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S级任务蚀日者巢穴。进入之后没有回城选项。确认进吗。”
“进。”射手第一个。
“进进进进进!!!”游侠。
“进。”我。
“随你们。”打野。
法师按下确认。
裂隙入口在我们面前撕裂了公会大厅的墙面,暗紫色的裂缝从天花板直劈到地板,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中划了一道伤口。紫色的光芒从另一个世界涌出来,带着烧焦金属的气味。
我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右臂握紧。液压关节的嗡鸣在裂隙的呼啸声中格外低沉。
身后传来游侠的声音:“打野你今天走我后面不准超过三步——”
“好。”
“又‘好’!!你能不能至少说‘好的游侠你说得对游侠你最帅’——”
“好的游侠你说得对游侠你最帅。”
“…………你刚才是在背我的原话?”
“嗯。”
“我说的‘好的游侠你说得对’后面那一串是让你自由发挥的——算了。慢慢来。至少你愿意说完整了。突破。截图。”
裂隙吞没了我。
脚下不再是公会大厅的地砖,而是布满晶化裂痕的荒原。暗紫色天空低垂,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边的暗紫色虚空压得很低。倒悬的黑色金字塔在远处缓慢旋转,每次旋转都带动整片荒原的空气嗡鸣。烧焦金属的气味更浓了,浓到能尝到舌尖上发苦的铁锈味。
巢穴。蚀日者。S级任务。
我迈出第三步。身后是四个人的脚步声——法师的浮游炮低频嗡鸣,射手的外甲关节轻微摩擦,游侠的外骨骼叮叮当当,打野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脚步。
我听着这些声音往前走了很久。晶化地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密,法师在频道里说辐射值在上升,射手说电磁步枪充能效率下降了零点三,游侠说无人机模块开始受干扰了。打野没说话。她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步子很轻。但我听到了她的脚步——不是踩在晶化地面上的声音,是一种极细微的、像光脚踩在旧地板上的摩擦声。她平时走路没声音,今天有。
我没有回头。但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听到那个声音了?蚀日者巢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她。黑牙临死前那句“蚀日者大人要收回你”又浮上心头。收回什么?为什么是“收回”而不是“杀死”?
不管蚀日者长什么样,它一定认识打野。这就够了。认识我的队友,还想动她——那就得先过我这关。
我握紧右拳。液压关节的共鸣回响在荒原上荡开。盾面上那道贯穿裂痕还是没修。有些东西不需要修。有些东西修了,反而忘了它为什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