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清早摘果子时发现一处山谷。
他沿着洞府北面一条隐蔽的兽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沿途留下三处标记。
被掰断枝丫的矮松,形状像蟾蜍的青石,干涸溪床拐弯处垒起的石堆,这是他徒步时养成的习惯。
山谷藏在一片密林后面,入口极窄,两侧石壁夹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沈清辞挤进去的时候,一对白耳朵被岩石刮得发疼,偏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压平了才勉强通过。
出来后视野豁然开朗。
谷地不大,约莫三四亩的光景,植被茂密得惊人。
几棵老树上挂满了不知名的紫色浆果,溪水从谷底流过,清澈见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草木清气,吸进肺里带着一丝温润的凉意。
沈清辞蹲在溪边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丹田那缕稀薄的灵力微微震颤了一下,如同死水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惊诧地又喝了口,灵力震动,比方才还要略强一丝。
沿着溪流往上走,在谷地北面的崖壁下找到了源头。
水从一处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潭,潭水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乳白色。
潭边石壁上生着几丛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中间夹杂着几株银边细草,草叶窄长,边缘带一圈极浅的银边。
沈清辞没有贸然去碰那潭水,这地方不寻常。
看起来像灵脉,灵气却微弱,但在他目前这个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山沟里,已经难得一遇。
沈清辞花了一整个上午将谷地勘测了一遍。
银边细草一共七株,分布在水潭周围三步的范围里,按照原主记忆中石片吐纳术上的说法,引气入脉需要一个稳定的灵气来源。
目前他那缕薄得可怜的白泽灵力,靠自己打磨,十年未必能提升一层。
但如果这处谷地真能供他修行,时间可以缩短到半年,甚至更短。
沈清辞在潭边坐了很久,伸手从石壁上轻轻摘了一片银边细草的叶子,放在掌心闭眼感受。
一股极微弱的暖流从草叶渗入掌心,顺着手臂经络缓慢上行,游走到肩窝附近才消散,确实能用。
虽然量极少,也比自己瞎摸索强。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株草留在原地,只取了一片叶子。
细水长流,草根留着才能再长。
把路线在心里默记了三遍,才站起来往回走。
兴奋只持续了半刻钟。
走出谷口那道狭窄缝隙,沈清辞脚步猛地钉死。
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气味,腥膻浓烈、带着兽类腺体分泌的刺鼻味道,混着一丝隐隐的妖气。
这气味明显不是自然散发,是有妖物在刻意扩散,像野兽往自己的地盘边界撒尿。
白耳朵霎时竖直,朝左前方偏转。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裹着的不止是腥膻味,还有脚步声。
沉重拖沓带着大型兽类的独有节奏,有三个!
沈清辞在两息之内做了判断。
谷口缝隙太窄,挤进去需要时间,背对追兵钻缝等于把后背亮出来让人砍。
往左是悬崖,往右是他来时的路,但那条路要穿过一片灌木稀疏的开阔地带,没有遮掩。
他果断选了第四个方向,往上。
缝隙右侧的崖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里面长着藤蔓。
沈清辞攀上去的速度远不如猴子,但他足够轻。
沈清辞的身体虽然弱,骨架却纤细,手脚搭在藤蔓和岩石凸起上时,重量勉强在承受范围内。
咬着牙往上爬了两丈多高,翻进了一处凹陷的岩窝,整个人蜷缩在里面,银白长发塞进衣领,耳朵紧紧贴着头皮。
下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娘的,大王的鼻子越来越灵了……这片山头前几天有人进来过,非说闻到了生妖味……让老子在这守着,这大热天的……"
"你别他妈抱怨了,上回虎口岭那只鹿妖也是大王闻出来的,你看大王把那鹿妖怎么收拾的?皮都扒了挂在洞口,晾了三天。"
"啧,那鹿妖也是倒霉,就是路过喝了口水,连地界都没进来,大王就非说它是探子……"
沈清辞在岩窝里屏息凝神,白耳朵微微耸动。
有三个声源,两个在正下方约四丈处缓步走过,第三个稍远一些。
从石缝间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皮毛,直立行走,背上隆起的肌肉把兽皮坎肩撑得鼓鼓囊囊,狼妖,体型比他大了足足三圈。
"行了行了,这边查过了,没动静,回去交差吧,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开饭了。"
"等等。"
第三个声音突兀响起,比前两个低沉。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将呼吸频率压到极致,气息贴着喉管,几乎静止。
"这儿有股妖味。"那个声音开口道。
"啥妖啊?"
"太淡了,不像是兽味,估计刚化形不久,寡淡得跟水没两样。"
沈清辞的手摸向腰间。
他没有武器,腰带里别着一只装满溪水的竹筒和一小包碾碎的蕨灰。
蕨灰撒进眼睛里能让人暂时失明,对妖管不管用还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底牌。
那个狼妖缓步靠近。
沈清辞能感觉到他就在正下方,距离不超过三丈,甚至能听到他呼吸时鼻腔里带出的气流声,粗重而稳定。
他在一块石壁缝隙下面停住。
沈清辞从岩窝边缘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灰色的头顶和两只竖立的狼耳。
狼妖的鼻子几乎贴着石壁在嗅谷口的缝隙。
"这缝里的味道浓点。"狼妖说。
另外两只凑了过来:"要钻进去看看吗?"
"你钻得进去吗?"
那条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狼妖的体型比沈清辞大了不止一倍。
"那怎么办,咱先回去报给大王?"
狼妖沉吟了一下。
沈清辞攥紧了竹筒,掌心全是冷汗。
如果大妖亲自来,这处谷地就不能来了,而他刚找到的一条路,也算是废了。
"算了。"沉声的狼妖直起腰,"大王说了闻到生妖的气息就上报,不过这缝里头的味太淡了,蛇妖蚁虫什么的也是妖,犯不着为这点屁事麻烦大王,走吧。"
另外两只如释重负,转身就走。
沈清辞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他在岩窝里蜷了足足两刻钟,直到三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直到风里再也嗅不到那股腥膻味,直到一只山雀飞落在他面前的岩石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他才缓缓将攥紧的竹筒松开。
指头攥出白印。
下去后他没有走来时的路。
绕了个大圈,从东面的山脊翻过去,多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才拐回洞府的方向。
经过那棵做标记的矮松时,停下脚步,将掰断的枝丫重新扶起来用草绳绑好,又在蟾蜍青石旁边堆了几块碎石伪装成自然塌方的模样。
标记不能留了。
如果那些哨妖再来巡逻,看到人为痕迹就会起疑。
他以后每次去山谷,都要重新靠记忆走一遍,不能有任何差错。
花了半个时辰清除沿途的脚印,用树枝把泥面搅乱,伪装成野猪拱过的模样,然后直起身,长长吐了一口气。
折腾了一整天,现在他心里反而比早上更清楚。
这座山里的权力结构,比他想的更简单粗暴。
那个妖王靠嗅觉和暴力维持着对整片山域的控制。
哨妖的巡逻间隔大约三到五天,侦测手段依赖气味而非灵力感知,说明妖王本身的修为可能不算顶尖。
而那三只哨妖的对话里提到的"虎口岭那只鹿妖"说明这片山域不止他一个外来者,统治方式是单纯的恐吓,而非管理。
那个老大多疑暴躁他的手下的忠诚建立在利益分配上,不是真心服气。
这个妖王是他进入这片山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麻烦。
打不过,绕不开。
回到洞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清辞靠在石壁上缓了好一阵,后背的粗布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把外衫脱下来晾在洞口石头上,拿凉水擦了擦脸,才觉得心跳终于降回正常的频率。
地上摊开炭枝,在洞壁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
五行山在西南方,他的洞府在东北方向三里处的矮山腰上,山谷在洞府正北偏西约一个时辰路程,那三只哨妖巡逻的方向是从西边过来的,说明妖王的巢穴大概率在西面更深的山里。
他在"妖王"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四个词:嗅觉、暴力、多疑、粗糙。
然后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避开。
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暂时。
他盯着"暂时"看了良久,才将炭枝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