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清辞照常翻过山梁去五行山。
今天带了一只烤山兔和一些洗净的野菜。
天色将暗未暗,暮光将五行山巨大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暗赤色的剪影。
他翻过最后那道坎,一抬眼便看见孙悟空半截身子露在山石外面,两只金色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是嵌在石壁上的两盏铜灯。
"来了。"猴子一只手探出来,接东西。
沈清辞将手里的烤兔递过去。
距离控制在三步,既不越界也不显得生分。
这几天相处下来发现,孙悟空不喜欢其他生物离他太近。
五百年被压在石头底下,就算表面上满不在乎,身体还是会对靠近的活物产生本能的排斥。
孙悟空接了兔肉啃了两口,抬眼看他:"你脸色不对劲啊。"
"大圣倒是看得清楚。"
"废话,火眼金睛能看真假,但看你还用不着,"孙悟空眼底浮起戏谑的微光,"你后脊梁的汗还没干透呢,风一吹皮肤白惨惨的。"
沈清辞伸手摸向后领,确实有些潮湿。
在心里给自己记下一笔,下次要在这只猴子面前藏事,至少要把衣服换了。
"遇上了点事。"
他挑着说了,没提山谷的具体位置,也没提灵脉和银边细草,只说了北面山林里有妖王的哨兵巡逻,他差点被发现。
孙悟空听完,把兔骨头吐出来:"这就怕了?"
"怕倒不至于。"沈清辞说,"但腿是真的软了好一阵。"
孙悟空啃肉的动作顿住。
他打过那么多妖,要么嘴硬到死,要么跪下来求饶。
"不怕那你跑什么?"孙悟空问。
"打不过,硬来纯粹是送死。"
"三只哨妖而已。"
"三只哨妖杀我绰绰有余,重要的不是这三只,是他们身后的妖王我现在还惹不起。"
那双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扎人,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开,似在打量一件让他颇感意外的新鲜事。
"你倒是活得通透。"他撕咬着兔肉,含混地说,"很多妖死就死在嘴硬上,明知打不过还要往上冲,一冲动连命都没了,像你这般的小妖倒新鲜,该跑就跑,跑完还能坐这儿跟俺老孙吃肉喝酒闲聊这事,心倒挺大。"
"那你当年呢?"沈清辞忽然问,"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知道后果吗?"
孙悟空剥栗子的手顿住。
来五行山送了十几天饭的小妖,头一回问了一个让猴子哑口无言的问题。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沈清辞的银白碎发拂过脸侧。
他看见孙悟空金眸深底渐渐沉寂,一圈圈波纹荡开又被他自己压平。
"知道啊。"孙悟空的声音沙哑,"十万天兵围剿,二郎神追到花果山,被塞进八卦炉,这些事俺都知道。"
他随手将栗子攥碎,壳渣从指缝间掉下去,散落在山石上。
"但俺老孙就是要打。"
"为何?"
孙悟空抬头,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沈清辞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接近于某种灼烫的火光,经过五百年高压碾磨之后仍然没有被掐灭的倔强。
"因为跑也没用啊,天上地下就那么大,你跑到哪儿他们都找得到你,不站起来一次,他们就会压着俺老孙一辈子。"
垂下眼帘接着剥栗子,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嘴里漏出来的几个字,不值一提。
沈清辞听懂了那番话下面压着的不甘。
五百年的日升月落、风吹雨打、独自面对那片不会回应他的天地。
不站起来一次,就会被踩一辈子。
沈清辞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遇到的那点危险,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待着,久到栗子都剥了七八颗,月亮从东面的山头后面爬出来了,沈清辞才开口。
"我找到一处地方。"
孙悟空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嗯?"
"灵气比别处浓郁,有条灵脉,暂时也够我修炼了。"
孙悟空嚼栗子的速度慢下来,他没有问在哪儿,也没有问怎么找到的。
片刻后,问了句:"是在那妖王的地盘?"
"对,就在他的领地边界处。"
孙悟空嗤笑出声,这回带着点真切的嘲笑味道:"那你跟俺说这个干什么,想让俺帮你抢地盘?俺还被压着呢。"
"不是。"沈清辞将一颗剥好的栗子放在孙悟空面前的栗子壳堆里,"是想告诉你,我找到了一条路,可能走得比较慢,但有前进的方向。"
孙悟空低头盯着那颗栗子,从堆里捡起来搁在掌心端详。
一只能劈开天庭宫殿的手,此刻只是托着一颗不起眼的山栗子。
"有了出路就赶紧走,"他捏着栗子扔进嘴里,含混不清道,"磨磨蹭蹭的在这杵着干甚?"
末了又补了半句:"别哪天被大妖一巴掌拍死了,就没人给俺送饭了。"
沈清辞嘴角上扬。
站起来拍拍衣服上沾着的尘土。
走了两步回过头:"那我走了,你那栗子——"
"你走你的。"孙悟空头也没抬。
沈清辞嘴角那点弧度终究还是没收住。
银白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荡,白耳朵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孙悟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面前的栗子壳堆里,除了那颗剥好的之外,旁边还放着第二颗。
也是剥好了的,干干净净。
这只白毛小妖剥栗子的时候总是剥两颗。
一颗递过来,一颗放在旁边。
自己从来不吃,也不说给谁的。
孙悟空捏起来扔进嘴里。
一转眼,已过去近五百年,刚被压到这时观音来看过他。
那女人骑着云头远远地扔了三颗金丹下来,叮嘱他"好生等着",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天庭的旧识躲都来不及,连太白金星那个老好人都绕着他着山头走。
突然有天,一只银白毛的小妖翻过山来看他。
"找到出路了就赶紧滚蛋。"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连山风都没能带走,孙悟空闭眼搂着空酒坛子。
沈清辞回到洞府时已入夜。
他倚在洞口的青石上坐下,将那片白天摘来的银边细草叶子夹在指尖端详。
草叶微微发蔫泛黄,边缘微微卷曲,蕴含的那缕灵气还没散尽。
石片吐纳术摊开在膝上,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大半个时辰,炭枝在地上画了二十几个圈,圈出来的都是不确定的字形。
核心那句话他琢磨透了,"引气入脉,以水为喻。"
不是要把气吸进来,而是让气自己流进来。
像水往低处走,需要挖一条渠。
沈清辞将草叶含在舌尖下面,闭眼,按照自己笨拙理解的方式运转丹田那缕灵力。
他想象丹田是一个浅浅的水洼,周围的灵气是地底的暗流,水往低处走,只要他把自己变成那个"低处"。
草叶里的灵气开始往丹田渗透。
过程很慢,仿佛一滴墨水沿着纸的纤维晕开。
这一圈,比昨天整整多维持了半刻钟。
沈清辞心跳加快。
他没敢贸然去推动灵力,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处"的状态,任由灵力自行流转。
一圈、两圈,到第三圈的时候,草叶已经彻底枯萎,里面的灵气彻底被他吸干。
丹田里的"水洼"确确实实比之前深了一丝,微不可察。
他睁开眼,掌心渗出一层薄薄细汗。
身上出了些虚汗,应是身体经脉被灵力冲刷后的正常反应,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暖意传来。
站起身,简单洗漱一番后走进洞府,在黑暗里摸到石床躺下。
银白长发铺了半张床,白耳朵贴着干草垫子,额角的小角在暗处泛着极淡的玉白色微光,他看着头顶模糊的石壁,脑子里转着三件事。
第一,那片山谷暂时不能去,至少要等灵力能支撑他用一次像样的逃跑手段再说。
第二,迟早要跟那个妖王有交集,不是他找妖王,就是妖王找他,这不是"能不能避开"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碰上"的问题。
第三,七株银边细草,每次只能取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撑三圈灵力运转,七株草,每株大约六到八片叶子,总共不到六十片。
如果每天用一片,只够两个月的量,他必须在两个月内把灵力提升到至少能自保的程度。
否则要么山谷暴露,被大妖一锅端了,要么灵草用尽,他被打回原形,继续当这片山域里最弱小的那只杂毛妖怪。
石壁缝隙里泻下一缕月光,落在他仰面摊开的掌心上。
修行中最难的不是执行,而是迈出第一步。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干草垫子里,白耳朵耷拉下来盖住半张脸。
月光照着他后脑勺散开的银发,那两截玉白色小角安安静静地立在发间。
远处山那边,五行山脚底下,一只毛茸茸的金色胳膊搂着空酒坛,懒洋洋地抬头望着月亮。
他嚼着嘴里最后一颗栗子的残渣,含混不清地哼了不知名的调子,山谷很快陷入安静。
月光铺满了山头。
一头一尾,两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