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连续修炼七天。
每天傍晚去五行山送饭,回来后含一片银边细草叶子,引气入脉,运转至草叶彻底枯萎。
不知不觉,已经坚持七天,如今一片草叶正好能支撑他运转一炷香的功夫。
丹田里那缕细如游丝的灵力,粗了一圈。
第七天晚上还是出了岔子。
草叶含在舌下,灵力顺着经脉上行,走到肩窝处忽然一顿。
水流好似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回弹回来,在丹田里冲出一个闷痛。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张嘴吐掉草叶,靠在石壁上缓了好一阵。
不对劲。
他低头看着掌心,灵力运转时指尖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玉白色光晕,可刚才那层光晕消失了。
丹田里残留着一丝隐约的酸胀。
他拿起那片石片吐纳术又看了一遍。
前几行他已经滚瓜烂熟,翻到背面时,目光停住。
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应该是后来补刻上去。
之前几次他竟然没注意到。
此刻他仔细辨认,那行字的意思是:引气入脉者,七日为一循。
循尽则停一日,令脉自养。
过循不止,气脉相冲,轻则伤脉,重则损根。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放下炭枝。
七天一循环,停一日让经脉自养。
他今天正好是第七天,也就是说他刚才如果强行再多运转一周,可能就要将自身经脉都给冲毁。
盘着腿调息,没再继续引气,静静的让丹田里那点残留的灵力自然散开。
经脉里那种酸胀感慢慢消退,大约过了一刻钟才彻底恢复。
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果然万事不能操之过急。
这具身体的经脉太弱,突然灌进太多的水很容易把自己冲垮。
停一日就停一日吧,进度慢一点,但至少不会把自己练废。
白天在附近的山里走走停停,重新熟悉地形,顺便确认那三只狼妖巡逻的路线有没有变化。
他绕了远路靠近山谷方向,没有进去,只是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蹲了小半个时辰,听见林子深处有妖的说话声,判断出哨兵仍在巡逻,频率没有减少。
远远地观察着哨兵的换岗情况。
领头的是那只沉声的狼妖,一只灰毛大耳的家伙。
领着两只同族绕着山谷外围走了一圈,速度均匀,例行完成每日巡检。
沈清辞把他们行动的路线、停留点、转向角度都记在心里,估算出每次大约十分钟的巡查间隔。
十分钟。
足够他从谷口的缝隙钻进去再出来,前提是他动作够快,不出声响,走得不留痕迹。
他没有立刻行动,又观察了两天。
直到将巡逻节奏彻底摸透,才决定在间隔期进去摘采。
每次只取一片,他必须让那七株草活得更久些。
半个月下来,灵力比最初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丹田里那条溪流从一根头发丝粗细涨到了两根,虽然还是细得可怜,但至少能在经脉里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了。
身体的变化更明显。
不仅体力增强,耳朵和鼻子的灵敏度再上一个台阶。
还有一个变化让他始料未及,就是身上的妖气在变淡。
起初沈清辞没太在意,白泽是祥瑞之兽,血脉里有清正之气,灵力提升后妖气被压制一些也正常。
等到第十天的时候,他蹲在溪边洗脸,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让他的手顿住一瞬。
眉目间的凌厉感淡了几分,原本隐隐透出青灰色的肤色褪了一层,变得白净了些,乍一看甚至有种皎然出尘的感觉。
额角那两截玉白色的小角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浅的金色细纹,在日光下微微闪烁。
他伸手摸了摸那对小角,金纹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不烫,酥酥麻麻,像有一滴融化的琥珀正在缓慢渗进角质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吸收得有些太顺了。
将石片吐纳术翻来覆去地看,又琢磨了一遍那行小字。
背面那句话还有下半截,被磨损得厉害,只能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脉成则……引……不可逆……"
反复咀嚼这句话,再联想到自己日渐褪去的妖气和额角那一缕成形的金色细纹,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可能不只是在"提升灵力",而是在"化去妖身"。
也就是说,可能会把自己修炼成一个接近仙体的东西。
对白泽这种祥瑞血脉来讲,这条路未必是坏事,某些方面或许比妖修更合适,但也是条回不了头的路。
合上石片,没有继续深想。
目前的处境容不得他挑三拣四,活下去比保持"纯种妖身"重要得多。
修炼的同时,沈清辞没落下五行山那头。
每天下午去,带些果子酒水,坐一会儿,再闲聊几句。
孙悟空不再像最初那样句句带刺。
有时候沈清辞不说话,孙悟空也不说话,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两人周围的碎石滚动,气氛倒也安宁祥和。
某天傍晚,沈清辞坐在老位置上剥栗子,孙悟空忽然开口:"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沈清辞疑惑:"什么味?"
"说不清,头几天还没有。"孙悟空歪着头看他,"气味很淡,但俺闻得到。"
沈清辞皱眉思索。
应该是灵气淬炼后残留的气息。
他身上开始渐渐出现变化了,这味道没逃过孙悟空的鼻子。
"可能是灵草的味道。"他坦白了一半。
"灵草?"
"嗯,几株细草,带着点灵气,能辅助运转丹田,数量不多,要省着用。"
那双火眼金睛在他身上缓缓扫了一遍,瞳孔微微收缩,他别开眼:"吃几天了?"
"半个月。"
"每天都吃?"
"中间停过两日。"
孙悟空轻啧一声,不是嘲讽,有点类似那种"果然如此"的语气。
"你经脉还没长好,修炼太勤会被灵气反冲,俺当年拜师学艺的时候,师父头三年只让俺打坐,连气都不让引,你倒好,半个月就往里灌灵气。"
沈清辞愣住。
他只知道七天一循要停一日,但孙悟空说的"头三年只打坐"这些是他不知道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他问。
"停三天。"孙悟空说,"养养经脉,你才半个月,经脉根基太弱,再冲就真破了。"
沈清辞认真地朝他点头,将这条记在心里。
继续剥栗子,剥好的两颗放在孙悟空面前,起身要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你说我身上有味儿,像什么?"
孙悟空支着下巴想了想:"像……下过雨的山里会有的味道。"
沈清辞转身回去。
嘴角弯起,下山雨后草木泥土混在一起散发出的那种干净清冽的气味。
在那只猴子的鼻子里,他闻起来像一场雨后的山林。
不像妖,不像人,像山水本身的东西。
一个怪异的形容,莫名让他有些愉悦。
修炼日子持续几日后,沈清辞遇到了新的麻烦。
那天他照常绕路去山谷采叶,蹲在远处的老槐树上等哨兵换防。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巡逻的狼妖路过谷口,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去了。
有个细节让沈清辞有些在意,那只狼妖路过时偏头往谷口缝隙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停顿半拍,随后若无其事继续朝前走。
沈清辞从树上下来,没急于进山谷,原路回到洞府。
狼妖的鼻子灵,嗅觉是他判断敌情的主要方式,但他毕竟是妖,视觉和听觉也是捕猎者的一部分。
那道谷口缝隙附近的气味,被他每次进出时残留的体味反复涂抹,闻得多了,就算辨不出来源,也能记住规律。
他花了两个时辰将洞府周围的痕迹又清理一遍,坐在洞口把那片石片吐纳术翻出来重新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像做案件排查一样把所有可能的风险列出来列出了一张清单,最后圈出了两个最紧迫的问题。
第一,山谷入口太窄,进出的痕迹在石壁上越积越重,如果狼妖某天认真检查那截缝隙,会发现石壁表面的苔藓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第二,灵草只够用不到两个月,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另一种补充灵气的途径,否则修炼进度会中断,而且妖王的势力范围在往东扩张,那三只哨兵巡查的路线比半个月前延伸了一段,沿着山脊的方向往他的洞府靠近了大约一里地。
如果他什么也不做,妖王迟早会发现他在自己的地界边缘活动,到时候等待他的,就是被扒皮挂在洞口晾三天的下场。
沈清辞放下炭枝,抬手揉了揉额角,做了个决定。
他要摸清那只大妖的底细。
在这片山域生活快一个月了,除了那只灰毛狼妖和他手下的两个跟班,还没有见过那只大妖本尊。
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何等修为、脾性如何、有多少手下,这些信息不拿到手,他就永远只能被动。
靠自己摸索太慢,他的修为有限,嗅觉听觉再敏锐也有范围,有些东西藏在深山里,隔着两三座山头,他根本嗅不到也听不见。
手指尖青灰褪去了一层,露出下面苍白的底色,灵力运转时那层玉白色光晕越来越明显了。
如果能再突破一层,他的感知范围至少能再扩展两里。
他的进度需要更快一些,但不能莽撞地冲进度,需要更聪明地利用手里现有的资源。
第二天下午,沈清辞照常翻过山梁去了五行山。
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孙悟空挑眉:"你今天来得早。"
"有事想问。"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大圣,知不知道这片山里,是谁的地盘?"
孙悟空原本抠地面的爪子停住,抬眼看他:"问这个做甚?"
"我被他的人盯上了,就上次那事,我在东面那片山域活动,他们在边界上巡逻,路线在往我的方向收拢。"
孙悟空听完他的描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着眼想了想,问道:"可是只灰毛的狼妖,额头上还有一道疤?"
沈清辞惊讶道:"你见过?"
"俺被压在这儿五百年,连蚂蚁都认识。"孙悟空嗤笑道,"你说的那只狼妖叫乌山,给他上头的大妖卖命,这片山还轮不上他们称王。"
"上面还有?"
"乌山头上有三只给他发号施令的,那三只又归一只黑熊管,你惹到的那片山头,现在是黑熊的地盘。"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把信息补全。
妖王的巢穴在西边更深处,手下的管理体系比他想的更明确。
黑熊、三只头目、乌山率狼群巡视外围。
那个大妖能建立起这样一套系统,说明他不是只会用暴力的草包。
"那只黑熊修为多深?"他问。
"五百年前打过一次,修为一般。"孙悟空轻描淡写地说,"俺一棒子就能劈掉他半条命,不过俺现在动不了,你嘛……"他上下扫了沈清辞一眼,"他从鼻孔里喷口气你都扛不住。"
"嗯,明白了。"
孙悟空盯着他打量半晌,将手里那颗还没吃的栗子朝他扔了过来。
沈清辞抬手接住,动作比以前快了半拍。
孙悟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金眸一亮:"那个灵草效果还行?"
"还行。"沈清辞将栗子攥在掌心,"快不够用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准备去探探情况。"
孙悟空没再追问。
他往嘴里扔了颗栗子,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你要是真要去探那只黑熊的老巢,俺劝你从北面那条干河床走,那边没有哨兵,因为河干了之后碎石太多,走路声太大,藏不住动静。"
沈清辞眼睛微闪:"你怎么知道那边没有哨兵?"
"听出来的呗。"孙悟空垂眼,"那些狼每几天往南边去一趟,声音从东面过来,北面从来没有出现过,快五百年,他们的脚步声俺闭着眼都能分辨。"
沈清辞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快五百年,那些狼妖的脚步声,他竟然都记清。
沈清辞表上没将这些情绪表露半分,站起身。
"明天再来。"
"嗯。"
沈清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北面那条干河床,你是什么时间听到动静的?"
"差不多十年前吧,那之后北面就没活物走动了。"
沈清辞点头。
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些许。
白耳朵竖直,捕捉着身后那只猴子会不会再说些什么,可身后只有风声和远处山涧的水响。
孙悟空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嚼碎。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回味。
那对白耳朵消失在夜色里后,他又靠回石壁上,把那条自由的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月亮。
"沈清辞…"他自言自语地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