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广告公司的项目赶得紧，他从下午三点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就吃了一碗泡面。现在胃里空得发慌，但他懒得再弄吃的，只想刷牙洗脸躺平。
走廊灯坏了三天，物业说后天来修。他用手机照着脚下的路，钥匙在手里攥着，摸到门锁，插进去，拧开。
门边地上有个快递盒。
方方正正的，鞋盒那么大，灰色纸壳，没有面单，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就这么放在他门口，像是有人贴墙根搁下的。
陈默蹲下来看了三秒。
他不记得最近买过什么东西。手机上的购物App他翻了翻，最近一笔订单是一周前的键盘，早就收到了。不是快递员放的——他没收到任何取件短信，也没接到电话。何况哪个快递员会往地上扔个盒子就走，连张单子都不贴？
他犹豫了。
可能是什么人放错了楼层。他住五楼，四楼住了个老大爷，六楼是几个合租的年轻人，经常点外卖。夜宵送到，敲门没人应，放门口也有可能。
可这盒子没写门牌号。
陈默站起身，钥匙搁兜里，把盒子拿进了屋。
他安慰自己：大概率是哪个邻居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等明天问问再说。但他没把盒子放门口，而是搁在了玄关柜上，顺手开了灯。白光照下来，客厅挺整洁，就是茶几上堆着两罐可乐、半包薯片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窗帘拉了一半，对面楼的灯还有两三盏亮着，隔得太远，看不清人影。
他换了拖鞋，倒了杯水。
喝完，目光又落在那个灰盒子上。没有胶带封口，盒盖是直接扣上去的，像是有人把东西装好后，随便一合。陈默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形的，边缘一圈没打磨过的铜色边框，磨得有些发旧，像被人用了很久的旧物。镜面干净得出奇，蒙着点儿凉意，陈默拿起来的时候，指腹贴上来的感觉很不对劲——不是玻璃，像是水面绷了一层透明的膜，微微颤了一下。
他等着它恢复平静，下意识举起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的是他身后的客厅。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白晃晃的，茶几、沙发、窗帘、墙面。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呼了口气，心想自己今晚加班加得疑神疑鬼，一面破镜子有什么好紧张。
他准备把镜子搁回去。
就在这时候，镜面里的客厅暗了一截。
像是有片云遮住了灯，光少了三分，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深了。陈默愣住，又举起来对了一下。
他没动。
身后的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黑暗的方向不对。灯没坏，天花板的光是均匀的，可镜子里头右侧的墙壁显得格外暗，暗得像是墙上被泼了一层墨，浓厚的、沉甸甸的那种颜色，连墙面的纹路都吞没了。
然后那片暗处动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脊背发僵。
他不敢回头看。镜子里那片黑暗像是从墙面渗出来的，正在朝着镜框中心移动。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阴影里，他看不清楚，大概是轮廓，又像是根本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比黑夜更黑的东西挪了过来，把镜子里的茶几、沙发、窗帘一点点吃进去。最后，只剩下那团东西填满了整个镜面，又黑又密，连反光都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想放下镜子，手指却发麻得握不紧。
手机响了。
玄关上那台手机自己亮起了屏幕，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像App弹窗。陈默余光扫过去，看到一行字：
【您已触发E级诡变事件】
【当前规则：午夜后照镜者死】
弹窗下面有个数字在跳。1、53、107、4228……数字翻得越来越快，几秒之间滚到了六位数，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直播已开启，全球观众正在涌入。」
弹幕从屏幕上方飘出来，第一条绿色字的：
「别回头。」
陈默的后脖颈猛地一凉。
他没敢动，镜子还举在面前。他余光去看玄关方向，镜子里那团黑已经退回去了，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无声地缩回了墙壁。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倒影，光也亮回来了。
可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刷。
「又来一个，今晚第三个了。」
「坐标哪里？」
「这哥们眼神还行，没直接照。」
「但规则是照镜子，他刚才照了一下啊。」
「完了完了完了他死定了。」
「别站着！跑啊！」
跑。跑哪里去？
他刚动了一小步，主卧那边的洗手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声，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只喊了半声就卡在喉咙里了。声音很熟，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陈默听出来了。
林小鹿。
隔壁那个女大学生。他下班回来经常碰见她抱着一摞书挤电梯，偶尔来敲门借个酱油、借个洗衣液。今天下午他出门的时候她就在走廊里打电话，扯着嗓子说她的洗衣液用完了，晚上要来拿。
她怎么还在他家？
但脑子里这个问题只闪了一瞬，接着就被洗手间里下一句话拽走了。林小鹿的声音从门后挤出来，带着发抖的哭腔：
「陈、陈默……你、你在外面吗？我、我——”
她停了。陈默走到洗手间门口，门关着，从底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把耳朵贴上去：「林小鹿？你怎么还在我这儿？」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陈默的胃直接抽了一下。
她说：「我借完洗衣液准备走来着，路过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
她喘了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脸……笑了。」
「但是我没笑。」
「镜子里的那个我，她在对我笑。」
手机弹幕密密麻麻铺过来，陈默低头扫到中间一行：「啊这。洗手间镜子和快递镜子是连着的，这屋里已经全是规则灵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现在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手上这面镜子和洗手间那面镜子是同一样东西。第二，他刚才照了镜子——看了足够久，清清楚楚。第三，规则说午夜后照镜者死，他不知道那个「死」什么时候来。
他蹲下来，贴着洗手间门板，压低声音对里面说：「别看镜子。往后退，蹲在角落里。等我。」
林小鹿嗯了一声，鼻音很重，像是捂着脸回的话。
陈默站起来，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幕顶部冒出了一行灰色的、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字。那些字从他屏幕顶端往下滑动，像是一条系统消息：
「规则补丁加载中……」
下一秒，文字瞬间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屏幕恢复正常的弹幕刷屏，什么「快跑」「等死」「主播长得还行」乱七八糟地翻着。陈默没空管那些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面圆镜子，镜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镜子里那片黑暗，还会回来的。
洗手间里传来林小鹿低低的啜泣声。
他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屏幕顶端又跳出一条新弹幕，字体是黑色的，在满屏绿色里格外扎眼：
「还有17分钟就到午夜零点了。」
「规则是午夜后照镜者死——现在还没到午夜。」
「你还有一个窗口期。」
窗口期。这个词在陈默脑子里撞了一下。
还有17分钟。
他抓起桌上那半杯凉水，看了一眼手里的圆镜，又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二十四岁的年轻面孔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镜子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走向了洗手间的门。
身后，玄关上那面灰盒子还在，盒底叠着一张纸片，刚才他没看到——纸片上只写了一行钢笔字，墨迹很旧：
「镜子开了。别让它合上。」
手机屏幕最上方，灰色小字再次一闪而过：
「规则补丁加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