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洗手间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
他先做了件事,低头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举起来对着门板缝隙照了一下——里面透出来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头顶那盏浴霸灯还亮着,几道水汽浮在光柱里,看着正常。门缝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小鹿蹲在地上挪动的声音。
"你还在吗?"
"在。"陈默把声音压稳了,"你离镜子多远?"
"远……很远,我蹲到马桶旁边了,贴着墙。"她顿了顿,"我、我现在没看它,我闭着眼睛呢。"
"好。别睁眼。"
陈默慢慢把门推开一道缝,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卡了一下,又收紧核心把自己顺进来。洗手间不大,一面镜柜嵌在洗手台上方,镜面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此刻那镜子里映着浴霸灯和他的侧影,没异常。
林小鹿蹲在角落,双手捂着脸,连指缝都合得严严实实。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到头顶,缩得像一团准备冬眠的仓鼠。洗衣液的瓶子倒扣在洗手台边上,盖子没拧紧,洒了一小滩蓝色液体顺着瓷砖往下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香。
陈默没动。他先盯着那面镜柜看了五六秒,镜子里映着他自己,也映着角落里的林小鹿。都正常。
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一种很微妙的不协调感,像什么东西在视线边缘晃了一下,但他转过去看就消失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眼睛看见的,更像脑子里某个区域突然被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闷响,然后没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弹幕安静了一点儿,有人发了条「他感觉到了」,后面跟着一长串省略号。陈默低头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揣进裤兜,只留个屏幕边沿露在外面——方便随时瞄弹幕,但又不至于让光直接打在镜面上。
"你几点进来的?"
林小鹿从指缝里吭了一声:"……九点多吧。我下了晚课回来,想着赶紧借了就走。你门没锁,我就自己进来了,拿了洗衣液准备走,路过这儿想洗个手——"
"然后照了镜子。"
"然后照了镜子。"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鼻音,"我洗完手抬头擦脸,看见镜子里的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以为自己眼花,又看了一眼,她——她还在笑。"
陈默注意到她的措辞变化。从一开始的"我的脸笑了"到现在的"她在笑",就像在指代另一个人。
"你碰了什么东西没?"他问,"快递盒、镜子、其他什么——"
"我没碰你那盒子,我进来的时候它就搁在玄关地上了。我还以为是你的外卖,就没管。"
林小鹿终于露出一只眼睛,从拇指和中指的缝隙里往外看:"陈默,我出不去了。我刚才试过——我把洗手间的门拉开,外面客厅好好的,可我迈出去一步,脚踩到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镜子里客厅是黑的,那种全黑,什么都没有的黑。我吓得又缩回来了。"
陈默愣了两秒。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伸出一条腿跨过门槛,上半身留在洗手间里,头往后扭,视线越过肩膀看向客厅。
客厅一切正常。灯亮着,茶几上两罐可乐,笔记本合着,窗帘半拉,夜风把衣角吹得微微鼓起。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镜柜——镜子里映出来的客厅画面,和他肉眼看到的完全一样。
"你现在再试一次。"他转回来说。
林小鹿摇头,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我不试。"
"我陪你。你拽着我卫衣。"
林小鹿看着他,那张被帽檐压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了一圈。她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死死攥住陈默背后的卫衣布料,指节发白,捏得他后背那块布料绷得紧紧的。
"走。"
两人一起迈过洗手间的门槛。
一只脚落地,陈默没回头,但他听见林小鹿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只攥着他后背的手猛地一紧,指甲隔着卫衣掐到他的肉上。
"——后、后面。"
陈默没转头。他盯着前方的客厅,窗帘在动,可乐罐摆在茶几上,笔记本的电源灯亮着绿色的呼吸光。这些都没变。
但他感觉到空气了。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温度变化,冷得不像夏天该有的凉意,更像是有人把他身后那扇门对着一座冰库打开了。
"别回头。"他说。
这句话他是对着林小鹿说的,但自己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往前走了三步,客厅正常,走廊正常,玄关正常。陈默余光扫了一眼玄关柜上的灰盒子,盒子还在,盒盖敞开,空荡荡的。
然后他迈了第四步,脚下踩到了什么湿的东西。低头一看,从洗手间门口到他站着的位置,地板砖上留着一串湿脚印。脚印不大,比他的脚小一圈,整齐地从洗手间里面一路印出来,脚尖正对着他现在的脚后跟。
他和林小鹿的鞋底都是干的。
"……别低头。"他又补了一句。可这次已经晚了,林小鹿看见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两个人都站着,后背对着洗手间的方向。
那串湿脚印安静地躺在地砖上,水痕边缘有些模糊,洇进了瓷砖的缝隙里,看着就像有人刚从浴室里走出来,光着脚,一步一步跟在他们身后。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疯了似的跳出来。
「不是,那脚印的脚趾方向朝外了——」
「它跟着你走出来了。」
「洗手间里的那个东西出来了。」
「别站在那里,跑啊!!!」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看——脚印最前面那个脚尖的朝向,它停顿了。」
「它停下来了。就站在他后面。」
陈默的裤兜里震了一下,手机屏幕透出的白光在他大腿外侧亮了一瞬。他不想低头看,但他余光瞥到了屏幕边缘,弹幕顶上又飘过那行灰色的字:
「规则补丁提示:当前存在未被声明规则。」
未被声明规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条"午夜后照镜者死"是明的,是陈默已经知道的。但眼下发生的事——镜子里的人会笑、出了洗手间的门还能追出来、脚印停在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这些都不在那条明面规则里。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冷意,大概隔着两步远,停住了,像是等着他做什么。
"陈默。"林小鹿的声音极低,贴在他后背说,"我口袋里还有半包辣条。你要是想逃跑的时候吃一口……咱俩还能垫吧垫吧。"
陈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还挂着泪,鼻尖红着,但神情里多了一点点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像是那个说"陈默陈默你看那是啥"的人挣扎着冒了个头。
"……你洗了手没?"陈默问。
"洗了啊,不然我怎么照的镜子——"
"你把洗衣液弄洒了。"
"那又不是我的错,那个盖子松得——"
"你刚才说你蹲在马桶边上。"陈默打断她,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马桶在洗手台左边,镜子照不到马桶那个角落。你蹲过去的时候,你看到镜子里的你什么反应?"
林小鹿想了想:"她还在笑。"
"你看她的时候,她在笑。你不看她的时候呢?"
林小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眼睛很大,哭完一圈红,看着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我不知道啊。我不看她的时候——我怎么知道她在干嘛?"
陈默咽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脑子里那根弦又嗡了一声,比刚才响一点。某个念头浮上来,模糊的,还没成型,像是黑暗中有一条路标,他只看到了一截木桩,没看到方向。
他没说话。
身后那股冷意还在,停在两步远的位置。
林小鹿的肚子忽然"咕"了一声,又长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她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小声说:"……我晚上没吃饭。"
陈默盯着前方地板砖上那串湿脚印,脚尖朝外,整整齐齐,像一个人正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笑,也许不是在笑林小鹿。
也许是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