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了大概三十秒没动。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身后那股冷意，还在，不远不近地停着，像一只蹲在墙角观察猎物的猫。
林小鹿也没说话。她这会儿大概是真饿了，蹲在沙发边上，把那包辣条翻来覆去地捏。包装袋的折痕被碾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塑料袋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你想吃就吃。"陈默没回头。
"你确定？"
"反正咱俩现在也跑不了。"
林小鹿犹豫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撕开包装袋，抽出一根塞进嘴里。辣条上面的红油蹭在她嘴角，她用卫衣袖口胡乱揩了一下，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说想一下怎么泼——你想好了没？"
陈默摇头。
他端着那杯水，把马克杯举起来看了看——普普通通的陶瓷杯，浅蓝釉面，杯底写着"某某大学图书馆纪念"几个字，字都磨得只剩一半了。里面大概有小半杯水，够湿一块毛巾，但要盖住整面镜柜的玻璃，连打底都不够。
厨房里有水龙头。从客厅到厨房要穿过餐厅，走大概七八步，中途要经过那串湿脚印的位置，还得绕过茶几。他一个人去，倒是能走。但林小鹿一个人留在这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沙发边上，腮帮子鼓着，嘴里嚼着辣条，眼睛红了一圈，但比刚才稳多了。她盯着地板上的湿脚印，脚跟贴着沙发脚，脚尖收着，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他一个人去厨房，她大概率会慌。
"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
"厨房。接水。"
林小鹿嚼辣条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段路——要经过茶几、餐桌、冰箱，最后才到水槽。路程不长，但中间有几步地板砖上印着湿脚印的位置，那些水痕还没干透。
"可以。"她把剩的半根辣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又弯下腰把包装袋折好塞回兜里，"走吧。"
陈默走了两步，林小鹿跟在他右后方不到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茶几上的笔记本呼吸灯还亮着绿光，屏幕角落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五交稿"四个字。那是他下午贴的，提醒自己还有个客户方案没改完，现在看来那个方案能不能按时交已经不重要了。
经过那串湿脚印的时候，陈默脚下一顿。
地板砖上除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串脚尖朝外的脚印，多了一行新的——更小，更浅，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了一遍，脚跟没落地，只留了前掌的印子。那行新脚印从他背后延伸出来，绕过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斜着拐向了客厅的另一侧，停在了餐桌前面。
陈默盯着餐桌腿旁边的地面看了两秒。餐桌腿底下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水渍，圆圆的，拳头大，像一个没站稳的人扶着桌腿歇了一下留下的印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一眼餐桌，但他记下了。餐桌上还搁着他傍晚回来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子——一份黄焖鸡米饭，盖子掀了一半，里面的饭扒了两口就没动了，凉透了，油凝了一层白膜裹在鸡肉上。
"你晚上就吃这个？"林小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
"这玩意儿凉了之后有一股鸡毛味。"
"……你管得还挺多。"
"我闻到了嘛。"
两个人都没提脚下那串新的脚印，但陈默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他加快两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马克杯放在水流下面。水声哗哗地冲在杯底，凉水溅了几滴到手背上。
他盯着杯子里的水面慢慢升高，脑子里还在转：泼上去，盖住整面镜柜，大概要多少水？他估了一下，至少得三杯，还不一定能完全糊住。如果水顺着玻璃往下淌，镜面露出上半截，还是能映出人的影子。那他等于白嫖。
他需要让镜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水膜。光泼一次不够，得持续地补。
"陈默，你看那是什么？"林小鹿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
陈默关了水龙头，转头。林小鹿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走廊通往洗手间的那段墙壁——墙壁上贴着的一面穿衣镜，窄窄的长条，他平时出门的时候照一下鞋子有没有穿反的那种。镜面此刻蒙了一层灰雾，和他手机拍下来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灰雾中间浮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嘴角翘着。
"……那是你卧室门口的镜子。"林小鹿的声音有点发干，"什么时候有雾的？"
陈默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手机，23:55。距离午夜还有五分钟。
走廊尽头，洗手间的门半敞着，浴霸灯的光还在。他刚才准备用那半杯水去泼镜柜，但现在走廊上多了面带雾的穿衣镜。如果他在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那面镜子，算不算"照了镜子"？还是说只要他偏着头不看，就没事？
他不确定。
而且他手里现在只有一杯水——他现在端着满杯，比刚才的半杯强一些，但也就强一些而已。
"林小鹿，"他把杯子递给她，"你拿着。"
"你给我干嘛？"
"我去卧室里拿条毛巾。"
"……你卧室也在走廊那头。"林小鹿盯着走廊里那面灰蒙蒙的穿衣镜，"你要从那面镜子前面过去。那镜子上有雾，它肯定认得你。"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说的对。
他站在原地，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水槽里还滴着水珠，冰箱嗡嗡地响，里面什么味道飘出来——昨天剩的半盒草莓，估计快坏了。夜风从客厅灌过来，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翻了个个儿。
二十三岁，合租，加班，一碗凉透的黄焖鸡，一包辣条，一面会笑的镜子。
他觉得自己今天本来应该躺在床上刷手机的。
"那你帮我去拿毛巾。"他说。
林小鹿眨了一下眼："……你让我从那个镜子面前走过去？"
"你洗过手，对吧？"
"嗯？"
"你照了镜子，但你还活着。因为——"陈默顿了一下。他原本想说"因为规则说的是'午夜后'照镜者死"，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他没法确认这个推论对不对，万一林小鹿之前照的那次不算、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才没死？万一他猜错了，把她派过去等于送死？
他改了口："算了。你在这儿等我，我绕一下。"
"你怎么绕？"
陈默没说话，侧身从厨房门口出来，贴着客厅这边的墙壁走，绕过一个落地灯，绕过阳台推拉门，从沙发背后穿过去。他不走走廊那条直线，他从客厅外围绕了个大弧形，尽量避开那面穿衣镜的镜面反射范围。
路过落地灯的时候他没注意，膝盖撞了一下灯柱，"哐"的一声轻响，整根灯柱晃了两晃。他下意识扶了一把，掌心压在铁皮灯罩上，烫了一下——灯泡还亮着，热量从薄铁皮透出来，他缩了缩手。
他终于绕到了卧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没关门。卧室里黑着，窗帘拉着，电脑桌上的主机指示灯蓝幽幽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摸到床头柜，抬手扯了一条毛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转身准备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弹幕。是一条灰色的系统文字，浮在锁屏界面上方，像一个后台推送的提示：
"规则补丁：检测到未被命名的镜子。当前事件关联镜面数量：2。"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卧室的梳妆台上还有一面小镜子。圆形的，巴掌大，是他妈五年前买的，后来留在他这儿就没带走。此刻那面小镜子搁在梳妆台角上，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影。
他看了一眼，没敢碰。
他退出卧室，带上门。客厅里林小鹿端着马克杯站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长，见他出来，整个人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两寸。
"拿到了？"
"嗯。"
"那——往哪泼？"
陈默看了看走廊里那面蒙灰的穿衣镜，又看了看洗手间半敞的门，再看了看自己卧室门背后——那面小圆镜隔着门板，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三面镜子。
规则说的"镜子"，是随便哪一面都行，还是特指他触发事件时那面灰快递盒里的圆镜？如果是后者，那面圆镜现在还在玄关柜上反扣着。他手都不敢碰。
他看了一眼手机，23:58。
"再给我半分钟。"他说。
林小鹿把辣条的油渣从牙缝里剔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等会儿镜子没死，我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