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攥着毛巾站在卧室门口,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23:58,两分钟。他得在午夜之前把"镜子"这件事解决了,但他不确定该从哪面开始。
林小鹿端着马克杯靠过来,杯里的水晃了晃,溅了两滴到她卫衣胸口,她低头吹了一下,没顾上擦。
"你想好了没?"她问。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走向玄关柜——那面灰盒子里的圆镜还反扣在柜面上,他全程没敢翻过来看。他走过去的时候偏着头,视线避开镜面边缘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光,只凭手感把毛巾盖上去,兜了一圈,把整面镜子包进毛巾里裹紧了。
手心接触到镜面的时候,隔着毛巾传来一阵凉意,像冬天碰了块冰。陈默的手缩了一下,又压住。毛巾包了两层,他把四角掖好,压实在柜面上,又拿旁边一本旧杂志压上去。
"行了。"他呼了口气。
林小鹿在几米外站着,踮着脚看了看:"那面盖住了,走廊还有一面,你屋里还有一面。"
陈默知道。他侧过身,想绕过走廊去卧室里处理那面小圆镜,但路过洗手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洗手间的门半敞着,镜柜还在里面,浴霸灯没关。他刚才明明只瞥了不到一秒,但那种感觉又浮上来了——有什么东西在视线边缘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偏了偏头,余光恰好扫到门缝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镜面,镜面上的灰雾没散,甚至比刚才更浓了。
他猛地别过头。心跳快了半拍。
"……你别看。"林小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慌张。
"我没看。"他快步从洗手间门口走过去,贴墙走,留了将近一米的间隙。走到卧室门口,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吱"的一声长响。
他正准备迈进去。
走廊里的穿衣镜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玻璃裂了一道缝。两个人同时转头——那面长条穿衣镜的镜面上,灰雾正在变暗,暗到快接近黑色。那团雾中央,模糊的笑脸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嘴角朝两边咧,快咧到耳根了。
而且那个笑的方向,正对着他们两个。
"它转身了。"林小鹿的声音带着气音,"它之前——之前它是对着走廊的,现在它对着咱俩了。"
陈默后退一步,后腰撞到卧室门框,整个人顿了一下。他余光扫到手机屏幕——23:59:02。五十秒。
他没时间了。
"去洗手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紧,"把水泼到镜柜上。"
"那你呢?"
"我拿屋里那面镜子。"
"你能从这儿穿过去吗?它——"林小鹿指着那面穿衣镜,"它在看你。"
陈默知道。他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镜面方向压过来,像有人正站在他右前方两步远的地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笑的方向正对着他的耳朵尖。
他咽了口唾沫,做了一个决定。
他一步迈进了卧室。没有绕,没有避,就是从穿衣镜正面前面跨过去,迈进了卧室门。进屋的那一瞬间他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镜面方向有什么东西动了——像一只手从玻璃里探出来,擦着他的右肩划了过去,触感像一阵冷风穿过卫衣袖口钻到皮肤上。
他进了屋。带上门,门板"咔嗒"合上。
卧室里黑着,电脑主机的蓝灯在桌面上亮着。梳妆台上的小圆镜还朝上躺着,镜面里映着天花板。他没敢拿那面镜子,而是伸手从旁边梳妆台上扒拉下来一本旧书,反手扣在镜面上。书是《市场营销学概论》,大一教材,封面硬皮压下去,镜面被盖住了。
他准备转身出去。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林小鹿在走廊里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水泼出去的哗啦声。
他拉开门。
走廊里,林小鹿站在洗手间门口,马克杯掉在她脚边,碎成了三瓣,水洒了一地。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指着洗手间里面。
"它、它动了——"
陈默冲到洗手间门口,朝里面看。
镜柜的镜面上全是水痕,湿漉漉地糊了一层,明显是林小鹿泼上去的。但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镜面上半截已经露出干的一块。那干的一块里,一张脸正从水痕后面浮出来——嘴角翘着,眼睛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两道弧形的凹陷,像笑弯了的眉毛。
时间跳到23:59:41。
陈默盯着镜柜里那张脸看了大概半秒。他不想看的,可他看到了。镜面里那张笑脸的嘴角动了动,像在说"找到了"。
一股寒意从洗手台方向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灌满了整个房间。陈默的脚钉在地上,想退,腿却不听使唤——像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肩膀,又像整个人被冻进了冰里。
他不是被吓住了。他是真动不了。
"陈默!"林小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水汽像是很远。她蹲下去,手在地上乱摸了一把碎瓷片,手指划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但没停,又摸到了什么——那本陈默刚才垫在玄关柜上的旧杂志,被她拽了过来。
她没看镜子里那张脸,她只看了陈默一眼。他整个人僵在洗手间门口,右肩微微下沉,像被人按住了。她咬着嘴唇,把手里那本杂志抡圆了朝镜柜砸过去。
"啪"的一声巨响。
杂志硬皮封面拍在镜面上,玻璃没碎,但镜面上的水痕被拍得四溅,整面镜子化成一片模糊的白色。那张笑脸被水珠割成了几十块碎片,短暂地消失在了水痕后面。
陈默的身体突然松了。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他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你、你没事吧?"林小鹿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封面上糊着水渍和碎瓷片的划痕。
"没——"他话没说完,镜柜里的水痕又开始往下淌了。那张脸正在重新聚拢,从水珠后面一点点描出轮廓来。
还剩十二秒。
陈默看了一眼脚边碎成三瓣的马克杯,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毛巾架。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了——"液体覆盖镜面",那如果整面镜子都被水盖住,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算"覆盖"吧?他不需要持久地盖住,他只需要在午夜那一秒让镜面无法成像就行。
他伸手拽下了毛巾架上那条湿毛巾——刚才林小鹿泼水的时候溅湿的——团成一团,没往镜面上拍,而是直接捅向了洗手台上方的水龙头。
"帮个忙。"他对林小鹿说。
"干嘛?"
"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林小鹿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爬起来,冲过去拧水龙头。凉水从龙头里冲出来,哗地浇在湿毛巾上,陈默攥着毛巾一端,把另一端抬起来对准镜柜——水顺着毛巾流下来,不是泼,是"淋",像一个简陋的水帘,覆在镜柜玻璃上。
水流覆盖了镜面。
那张正在重新聚拢的脸被水帘冲散了,五官碎成一片浑浊的灰,顺着水流往下滑。
林小鹿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瞬。
陈默余光看到那条灰色系统文字浮在锁屏上:
"镜面反射中止。规则未触发。"
然后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0:00:00。
午夜到了。
洗手间里的镜柜被水流糊着,白花花的一片水帘,什么都映不出来。那阵寒意像退潮一样从脚踝处缩回去了,从地板瓷砖的缝隙里渗走,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痕和碎瓷片。
陈默站在原地,攥着湿毛巾,指节发白。水流还在哗哗地冲,淋了他一袖口,凉水顺着小臂淌到手肘,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
林小鹿松开手龙头,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发软,整个人靠着洗手间的门框往下滑了半截:"我滴妈……"
陈默没应。他低头看着脚边碎成三瓣的马克杯,杯底还印着半行"大学图书馆"的字样。洗手台上那本湿透的《市场营销学概论》摊开着,几页纸黏在一起,上面印的字被水晕成一片蓝黑色的墨团。
夜风从客厅吹过来,穿过走廊,把他卫衣湿掉的袖口吹得凉飕飕的。
"……你手出血了。"他说。
林小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侧面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正慢慢往外渗,大概是她刚才在地上摸碎瓷片的时候划的。她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吸了一下鼻子,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没事。"她说。
陈默把水龙头关了。洗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从毛巾上滴落的声音。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那面走廊穿衣镜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镜面干净了,灰雾散了,映着走廊墙壁上的开关面板和一幅挂画,正常得像是从来没出过事。
他走到客厅,玄关柜上那本旧杂志还压着毛巾包好的圆镜。他犹豫了一下,没揭。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弹幕从顶部飘过,绿色的:"恭喜啊兄弟,第一批存活者。"
后面跟了一条灰色的系统消息:
"E级诡变事件【午夜镜面】已解决。诡徽+1。规则补丁能力提升:直觉感应精度+15%。"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林小鹿从洗手间方向走出来,手指上缠了一小截纸巾,用皮筋扎着,包得不太好看。她走过客厅的时候顺手从餐桌上拿起了那盒凉透的黄焖鸡,掀开盖子闻了一下,皱着眉又盖回去了。
"鸡毛味。"她说。
陈默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晚上睡哪?"他问。
林小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客厅沙发,再看回他:"你沙发能睡人吗?"
"靠垫拆了能凑合。"
"那行。我饿了,你有泡面吗?"
陈默想了想,厨房柜子里还有一包红烧牛肉面。他从客厅走到厨房,打开柜门,翻出那包面。塑料包装的边缘沾了灰,他用手搓了一下,撕开,把调料包取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碗里。
窗外的天边泛了一点点灰白,远处有第一班早班公交发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几条街外传过来。
厨房灯底下,那只碗搁在台面上,不锈钢的,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瓷。他看着碗里的面饼,又回头看了看客厅沙发上蜷着的林小鹿。她已经靠着抱枕闭上了眼睛,手指上那截纸巾渗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打开燃气灶,烧了一壶水。水汽从壶嘴冒出来的时候,镜子事件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才从他脑子里浮上来:
那面圆镜还包在毛巾里。苏先生说"我们会再见"。他不知道苏先生是谁,但他觉得,那人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