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手指插进砖缝,拔出来的时候少了一截。
灰色的截面,没有血。
他低头看。灰从截面往手背走,走过指节,走过手腕,袖口鼓了一下,瘪了。锤子从另一只手里掉下去,砸在石头上,闷的。他往后退,脚后跟踩进地面——石头是软的。整个人往下陷,灰色从脚踝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他还在看自己的手。
没了。地上一摊灰末。
霜铁手里的砖掉在脚面上。
七天前,三号支巷刨出一面湿墙。
三个矿工刨的。石头发软,手指按下去一个坑。当天晚上三个人咳灰色的痰。第二天早上,三个人都硬了,被子掀开,脸上一层灰,指甲缝里全是细末子。
封了三号支巷。没用。灰从别的巷段岩缝往外渗,第五天又死了两个。第七天,整条巷道岩壁发灰,钎子一戳一个坑,粉末堆地上风一吹就飘。矿长来看了,说旧矿脉风化,不碍事。
老苑蹲巷口捻了一撮灰,凑鼻子底下闻了闻,拍了拍手。
铁砧城来人了。深灰制服,看岩样,看死人,问:"封得住吗?"
"铁水浇。"老苑说。
"要多少?"
"能调的全调来。"
十二罐不够,又调二十罐。消息传到铁冠城,军部签令——冻脉郡所有铁厂停产出铁,优先供给灰石镇。
钢冠国刚建国。北边筑路,南边修堤,军部造炮。铁是命根子。但口子封不住,整条矿脉都得废,灰石镇、冻脉郡、往下的地下河,全得完。
招人是老苑招的。五十二岁,挖了三十年矿。矿务署让他带队,他只提了一条:自己挑人。
挑了三天。
一百二十七个人。成家的,有后的。没成家的不要,独苗不要,太年轻的不要。挨个儿看,问家里有什么人,然后签后事——抚恤金给谁,孩子谁养,老人谁送终。有人骂,有人不说话,有人写完蹲门口抽完一袋烟再走。
霜铁第四十七个签。二十六岁,媳妇刚怀上,四个月。老苑看见名字,笔停了一下。
"你媳妇怀着呢。"
"嗯。"
老苑看了他一眼,把名字写上了。
一百二十七份,一个不少。老苑自己也签了,写完把笔一搁,说他那份不用写抚恤,光棍一个,省给有老婆孩子的。
出发前下了雪。一百二十七个人在矿道口集合,每人一盏灯,一把锤,一根钎子,棉袄外头罩一层浸过水的皮子。铁水罐架在井口,通红的铁水在罐里翻泡,四个人抬一罐沿台阶往下走。
老苑站在最前面。
"下去听我的。"他扫了一圈所有人,"我说封墙,就封墙。"停了一下,"墙后头要是我——照封,别停手。"
没人说话。
"走。"
一百二十七盏灯走进矿道口。
没有滴水声。脚步声发闷,传不出两步就被岩壁吃了。越往下越暖,第三层有人脱了棉袄绑腰上。岩壁湿,手指一按一个水印,舔一下咸的。空气涩,含一口铜钱味。
封堵面在最深处。岩壁从地面拱到顶,中间一条裂缝,两尺宽,看不见底。裂缝周围画了白线,白线以内不准站人。岩壁灰黑,表面一层细密颗粒,剌手。
铁水罐放下,十六个人分四组砌墙。耐火砖,耐火泥,砌两层浇一层铁水,再砌再浇。墙厚八尺,浇透,封死。
霜铁递砖。老赵在他左边砌,五十一,手稳,砌了三十年炉壁。灰石家来的人站在裂缝正对面,没拿工具,从下井到现在没动过。
干了一个时辰。墙砌了一半。
老赵的手指插进砖缝。
灰石家的人一步跨过来,伸手——
晚了。
矿道炸了。
一百多号人往回挤,架子倒了,砖砸背上,灯掉地上灭了一半。有人绊倒,后面的从身上踩过去。一罐铁水翻了,通红的铁水泼在岩壁上,白汽灌满坑道。
霜铁被人踩在地上。靴子蹬在肩膀上,他翻了个身,拽住一条裤腿,那人摔倒,爬起来头也不回。他撑着岩壁站起来,嘴里有血。
灰雾从裂缝涌出来,贴着地面漫。
他看见有人往回跑,跑了两步折回去,拽住地上的人往墙这边拖。拖了两步,低头,自己的脚陷进去了。灰从脚踝往上爬。他松手拔脚,拔不出来。两个人,两摊灰。
"都回来!"老苑在封堵位喊,"铁水还在!封墙!"
没人停。
"封墙!"嗓子劈了,"跑出去也是死!"
跑在最前面的人退回来了——灰雾漫到台阶口,路没了。
霜铁也要跑。冲了两步,老苑拽住他领子,拽了个趔趄。
"搬砖。"
霜铁没动。余光里有人蹲下去系鞋带,再看时人已经矮了一截,两只手撑在地上,手也在往下陷。又有人往矿道深处跑,灯也不拿,脚步声越来越远,没了。
"搬砖!"
灰石家的人没跑。灰雾到他膝盖了。他上前一步,把手按在裂缝上。
灰雾停了,从他两边绕过去。
"封墙。"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老苑已经搬起砖了。五十二岁,单手夹着耐火砖,另一只手去够铁水罐架子,烫得一缩,棉袄袖子裹住手抓住了。
"搭手!"
霜铁过去了。手指碰到支架,烫得一缩,咬牙抓上去。三个人扳倒一罐,铁水浇在砖墙上,白汽腾起来。灰雾退了半步。
旁边递砖的人不动了。霜铁扭头,那人站着,手还搭在砖上,姿势没变,眼睛不转了。推了一把,硬邦邦倒下去,砸在砖堆上。锤子掉在他胳膊上,当当响。
又一个。搬着砖走了两步,站住了,砖还在手里,人已经不喘气了。直挺挺站着。霜铁不看他。搬砖,递砖,浇铁水。手上烫了泡,破了,没感觉。
有人坐在地上,拿砖砸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霜铁不看。
有人蹲着吐,吐完抹一把嘴站起来接着搬。有人在骂,一句接一句,不知道骂谁。
"再浇!"
有人从矿道深处拖出另一个人,拖到墙根,用肩膀顶出去。自己站住了。脚面上一层灰。
他伸手。
霜铁也伸手。老苑攥住他腕子。
"别碰。"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脚。灰爬到小腿。他抬头,嘴张着,没有声音。手还伸着。灰漫过腰,打了个趔趄,手按在砖墙上——铁水没凉,烫得一缩,又按上去。
灰漫过脖子。手从墙上滑下来。
霜铁不看。
最后一罐铁水浇上去。墙封死了。八尺厚的耐火砖,铁水浇透每一条缝,通红慢慢变暗,铁水凝成黑壳。灰雾停在墙前面,过不去了。
灰石家的人站在墙后面。胸口以上没有灰,但已经和墙浇在一起了——封墙时他没退。手还按在裂缝上。
他嘴唇动了。
"名单上……有我。"
"有你。"老苑说。
灰色从下巴往脸上爬,爬过嘴唇,爬过鼻子。他没再动。
灯只剩三盏。
三个人站在封死的墙前面。墙后有敲击声。
咚。咚。咚。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走。"老苑说。
往上走。台阶数不清。
一盏灯灭了。霜铁回头,那个人坐在台阶上,脚面上一层灰,头低着,没再抬起来。
两盏灯。岩壁上两个影子一长一短。
又走了一截。老苑开始喘。五十二了,这一趟搬砖抬铁水,身子骨到了头。霜铁要扶,他甩开。
又走了一截。老苑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巴掌大,黑的,塞进霜铁手里。
"拿着。别弄丢了。"
霜铁揣进怀里。
老苑靠在岩壁上。
"走。"
"苑头——"
"走。"
推了他一把。霜铁踉跄两步回头,老苑的灯还亮着,人已经坐下了,背靠着岩壁,眼睛闭着。
霜铁跑。台阶在脚下晃,灯在手里晃。摔了,爬起来接着跑。井口的光在前面,白的。
他爬出去。雪落在脸上,凉的。趴在雪地上喘气,咳出灰色的痰。
围上来好多人。他张了张嘴,嗓子哑了。
"把口子封上。"
有人跑了。
"用铁水浇。"
他被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矿道口。黑的,雪落进去就化,冒白汽。
"名单上有谁,坟就刻谁的名字。"
霜铁回了家。把铁牌搁在窗台上,再没碰过。
那年冬天雪没停。老郑打了一百二十六口棺材,八十九口是空的。铁水浇了矿道口,三天三夜,封死了。
北坡上的坟包,开春长了草,后来没人再去。矿道口的铁壳上长出一片灰白色的草,风一吹沙沙响。
地下八丈深的地方,墙还在。
咚。咚。咚。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