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妈是谁,我不知道。
镇上没人拿这个当秘密。陈婶在自家门槛边上捡的我,裹块灰布,连个字条都没留。她那时候刚死了男人,自己拖着俩孩子,还是把我抱进去了。
"总不能扔外头让狗啃了。"她后来这么说。
我就这么长起来了。陈婶家吃两天,张叔那儿蹭一顿,对面王婆子做多了端一碗过来。南境人不兴叫要饭——谁家饭好了凑双筷子,谁家忙了搭把手,就这么回事。我劈柴、拉风箱、扛袋子、跑腿,什么都干,给钱给饭都行。
十二岁那年,陈婶家老大说我吃得多。我拿劈柴揍了他一顿,他哭了。陈婶没骂我,也没拉架。当天晚上我卷了铺盖搬到镇东头老赵家的杂物房。赵家搬国都去了,屋子空着,屋顶俩洞,冬天灌风,但是我的。我自己拿铁片子焊了个炉子,丑,能用。
第二天陈婶端了碗饺子来。搁下,没提打架的事,走了。
陈婶给取的名,樊逆。为什么叫这个,不知道。南境人取名不讲究。但我喜欢——逆,反着来。
我在镇上接散活。谁都认识"老赵家那小子",没人叫大名。我也觉得没必要。
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张叔铁匠铺里看火。他年纪大了腿脚不行,炉子离不了人又熬不了夜。我替他看,他管饭,有时多给俩铜板。
那天炉火不稳。我添了两块炭,拉了两下风箱,火苗子窜上来,照着墙上的铁器——镰刀、锄头、几把锤子,还有一把没开刃的刀,谁订了没取。一只蛾子扑进火里,翅膀一卷就没了。
敲门。
后门。
那个点,前门迎客,后门走急事儿。我没动。
又敲了两下。重了点。
张叔在里屋打鼾。
"谁?"
隔了一秒。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喘着:"找铁匠。"
口音不对。南境人说话软,这人咬字硬。
"什么事?"
"开门。"
"先说什么事。"
喘气声急了,浅,卡在牙缝里,嘶嘶的。
"我踹了。"
我拔了门闩。他往前栽,我扶住,手心黏了一片。低头看。黑的。血。
肚子上一道口子,衣服洇透了,干了又裂开。脸白,嘴唇没色,眼睛倒亮,亮得过头。手里攥着刀,刃卷了,像条扭弯的铁片。
"你谁?"
"别问。"他咽了口唾沫,"让我坐会儿。"
我把他扶到墙根坐下。找了张叔的干净布条,灌了碗水。
里屋门响了。张叔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见地上那个人,脸灰了。
"小樊!"声音压得低,硬,"弄出去!"
"张叔,他伤了。"
"伤了也弄出去!"他的手在抖,"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淬过的!沾上了咱都完!"
"我不弄。"
"你说什么?"
"他死在这儿,我说不清楚。"我看着张叔,"他死在外头,我更说不清楚。"
张叔盯了我半天。嘴抿着,手指点了我两下,又放下。
"你非要留,你自己担。"
门摔得很响。
然后里头开始响。锅碗碰,铁壶墩在灶上,水倒进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壶热水搁在门槛上。
"烫干净。别留血迹。"
门关了。
我给他擦。热水,布条,把肚子上的血痂擦开。口子深,两边的肉往外翻。我找了针和线。缝皮子我会,缝人差不多。
他一声没吭。就盯着我的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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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待了四天,也许五天。我没数。
头一天我就说了:"能走就走。咱俩不认识。"
"行。"答应得快。
第二天夜里他烧起来了。咬着牙说话,听不清——人名、半句半句的、"在后面"、"别让他们"。我起来换了一次额头上的布。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受伤的人,嘴里蹦出个字,我没听懂。我把他手指掰开,回去睡了。
第三天我照旧出去干活。地上搁了碗水和半块窝头。傍晚回来,水没了,窝头没了,他靠墙坐着,看墙上那把没开刃的刀。
"谁打的?"
"张叔。"
"钢口还行。胚料不错,没淬过可惜了。"
"没开刃呢。"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我生火做饭,两个人闷头吃,闷头睡。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早上,他站起来了。
肚子上的口子收了,一条红印子。他活动胳膊腿,转肩膀,左右换了换重心。然后看我。
"你是个普通人。"
"嗯。"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救我干嘛?"
"你挡我门口了。"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了。
"你打算一直在镇上待着?"
"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随便问问。"
他走了。我看着他出了院子,左拐,没影了。
收拾铺盖的时候,底下磕着个东西。铁牌,巴掌大,铸得糙,上面刻着一个字:五。
我搁架子上了,挨着那把没开刃的刀。
三天后,中间人来了。
我在劈柴。一个人进了院子。穿得普通,长得普通,四十来岁,瘦。他在门框上蹭了蹭鞋——地上是土,蹭了也白蹭,但他还是蹭了。
"樊逆?"
"谁?"
他没答。进了门,站在门槛里头,眼睛扫了一圈:炉子、屋顶堵着的破布、架子上的刀和铁牌。
"有活。"
他把一只铁匣搁在桌上。不大,一只手拎得住,接口焊死了,没锁没缝。
"送样东西。送到就行,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到了有人点头。"
我倒了碗水。他接碗的时候两根手指捏着碗底,拇指和食指,像碗沿上有灰。没喝。
"多少钱?"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银币。够我离开这镇子。
"一半定钱,到了给另一半。"
我把铁匣拿起来。
凉。凉气顺着指尖往手腕里走,半天散不出去,像冬天攥了一夜在外头的铁栏杆。我放下。手心发麻。
"接不了。"
他没劝。站着,碗端在手里,水没动。
"您再想想。"他说,"这活,只找走路的人。"
"我胚料不行,没淬过。"
他扯了下嘴角。"正因为没淬过。"
他把碗搁下——水满的,没动过——转身走了。出了院门,往右绕了柴房后面。柴房后面是墙,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为什么走那边?
我蹲下来点了根烟。
铁匣在桌上。铁牌在架子上。
王天才走三天。这个人来了,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接散活,知道我有一双好腿。
他怎么知道的?
烟抽到根,弹进炉子。早上的炭还有点火星,我吹了一下,红了一瞬,灰了。
铁匣没动。
我坐在板凳上,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