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没跟太多人告别。陈婶给了我一包干粮,问我上哪儿去。我说往北边送趟货。她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张叔没出来送我。
我把铁匣用布包了,塞进背篓最底下,上面盖着干粮和几件换洗衣服。匣子还是凉的,隔着布也能感觉到。
出镇子的时候是辰时。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南境的田地上,绿油油的一片。镇上的人已经开始干活了,有人在挑水,有人在赶牛。
我走在官道上,背篓沉甸甸的。
往北走,要去钢冠国北境,得走七八天。中间人说到地方自然有人来取,但没说具体是哪天。我只知道方向。
路上人不多。南境的官道修得还行,但这一带不太平——不是有山贼,是有些地方靠近旧矿道,偶尔会有塌陷或者野狗群。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傍晚在一个小驿站歇脚。驿站里有个老头看门,给我打了盆水,收了两个铜板。
我把铁匣放在屋里角落,用背篓挡着。
吃饭的时候,隔壁桌有两个行商在聊天。
"听说了吗?北边又出事了。"
"哪儿?"
"铁砧城那边。说是长老会里头不太平。"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
"不知道。反正有人的铺子被抄了。"
我没听下去。这些事离我太远了。长老会、铺子被抄,跟我没什么关系。
回到屋里,我把铁匣拿出来看了一眼。
匣子的表面,那层灰褐色的锈,好像比昨天深了一点。
也可能是光线的缘故。
我把它放回去,吹了灯。
第二天继续走。
过了南境和北境的交界,路开始不好走了。地势高起来,风也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中午的时候,我在路边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供着个不知道什么神,泥像缺了半边脸。
我刚坐下来啃干粮,外头来了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挽得很紧。她走进庙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另一边坐下来。
我也没理她。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是送镖的?"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正常的亮。
"不是。"我说。
她笑了一下。"你背篓底下那个,是镖吧。"
我没说话。
"别紧张。"她说。"我不是来抢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那东西,别打开。"
"我没打算打开。"
"那就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路上小心。有些人,会比你想的更想要它。"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啃完剩下的干粮,心里有点发毛。
她怎么知道我背篓底下有东西?
我在破庙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那女人走远了,才起身继续走。
风更大了。过了南境北境的交界之后,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铁锈罩在头顶。路也变了,不再是平整的官道,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荒掉的田。
这一带以前是矿区,后来"老脉"枯了,人都走光了。
我走了一天,没再遇见别人。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哑口"的小镇。说是镇,其实就是几排矮房子,住的都是些走不掉的人——老人、瘸子、还有一些看起来"软了"的。
镇子口有个茶馆,还亮着灯。我进去要了碗热水。
茶馆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老头在打盹,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袍子,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喝热水。铁匣在背篓里,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过了会儿,那个年轻人突然开口:"走北货的?"
我抬头看他。"不是。"
"空手往北走,身上带铁气。"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不是走货的,就是走镖的。走镖的'生皮',见过不多。"
生皮——春典里的话,意思是外乡人、新面孔。这人用春典用得很顺。
我没接话。
他又说:"最近北边不太平。铁砧城那边在查东西,路上设了好几道卡。你要走,得绕。"
"查什么?"
"不知道。"他抬起头看我。"反正'亮底'的人不少——被查出来的,都没好下场。这年头,'灰底货'活不长。"
灰底货——活儿糙的、来路不正的。
"多谢。"我说。
他笑了一下。"不客气。我也是'走路'的,只不过走的是另一条道。你那边那趟活,'胚料'够硬吗?"
胚料——资质、底子。他在试探我,想知道这趟镖的来路。
"还行。"
"还行就好。"他低头继续看地图。"记住,'不看火色'的人,在北边活不过三天。"
不看火色——不识时务。
我没再问。喝完水,出了茶馆。
我在镇上找地方住。只有一户人家愿意腾间柴房给我睡。
柴房很冷,但至少能挡风。
我把铁匣拿出来放在稻草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那层灰褐色的锈,确实比昨天深了。而且——
我伸手碰了一下。
凉的。
比昨天更凉。
第三天,我到了北境的第一个关卡。
几个穿铁甲的兵守在路口,每个人过来都要查。我把背篓放下来让他们翻。干粮、衣服、水壶,都翻了一遍。
"就这些?"领头的兵问。他是个"北骨",口音硬,咬字快。
"就这些。"
"南边来的?"
"丘犁。"
他看了我一眼。"丘犁往北走,干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干粮。给北边的亲戚。"
他又看了看背篓。"就干粮?"
"就干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走吧。别乱跑,最近'响矿'那边不太平,'哑矿'那边更邪乎。听说'封过嘴'的老巷道里头,有动静。"
封过嘴——废弃封口的矿道。他说老矿道里有动静,意思是出了怪事。
我背起背篓继续走。
走出关卡大概一里地,我停下来,把铁匣拿出来看了看。
还在。布还在,匣子还在。
但那层锈的颜色,变了。
不是灰褐色了。是更深的、发黑的颜色。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挖出来的那种黑。
我把它放回去,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铁匣不对劲——是路。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一开始还能看见几个行商或者赶路的,后来连个人影都没有。官道还在,但两边的田全荒了,房子也空了。
第五天傍晚,我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但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灶台是冷的,桌上有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我在村口碰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老丈,这村子怎么没人了?"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去哪儿了?"
"谁知道。"他吐了口烟。"前阵子'敲墙'了,说是不吉利。一夜之间,全走了。"
敲墙——祖先有动静,通常指出了怪事、不祥之兆。
"就您没走?"
"我?"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我'入墙'的日子快了,走不走有什么区别。"
入墙——死了。他在说自己快死了。
我没再问。在村子中间找了一间屋子歇脚。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饭,已经发霉了。
我把碗收起来,把桌子擦干净,放下背篓。
铁匣的凉意越来越重了。隔着布,隔着背篓,我都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夜里,我被一声响惊醒了。
是铁匣。
它自己在响。很轻,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坐起来,盯着它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匣上。我看见匣子的表面,那层黑色的锈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铁匣里传出来的。是从外面。
有人在走路。
很多人。
脚步很轻,但很整齐。像是有一队人从村子外面经过。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月光下,我看见一群穿灰袍的人从村子的另一头走过。他们排成一列,走得很慢,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东西——
铁匣。
跟我背篓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