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扒衣?”庄叡略一点头,“清末摸金一门有位张三爷,人称张三链子,当年四个入室弟子中,有个绰号‘阴阳眼’的孙国辅。听说他晚年又收了个姓胡的徒弟,名叫胡国华,不知可是令祖?”
“正是家祖父!”胡扒衣心头一震:此人不仅门清,连师承脉络都捋得明明白白。若非真得了祖上传承,绝不可能知道这些尘封旧事。他自己虽知胡国华其名,却从未听过师父如何拜入门墙。
“这就难怪了。”庄叡笑了笑,“我叫庄叡,今日倒真是巧遇。既是一家子,这罗盘你拿回去,本就该当如此。不过,我有个小小请求。”
“庄爷尽管讲,只是我家传的手艺,我自个儿早撂下了,真要下坑开棺,我可不敢接这个活!”胡扒衣急忙划清界限,生怕被拉去蹚浑水。
“不是让你下斗。”庄叡摇头,“我对阴阳风水着实着迷,可惜学得杂乱无章。你们这一支,理应存着半部《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能否借我参详几天?”
“哦,就为这个!”胡扒衣稍一思量:既然自己不打算吃这碗饭,总不能让祖宗学问断在手里。
“成,既然是摸金一脉的后人,给你看看也使得。不过得提醒一句:倒斗掘墓损阴德,庄爷还是少沾为妙。”
庄叡心里苦笑,他怕是躲不开这事,只求不图财罢了。真正让他惦记的,是墓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活物。
说话间,胡扒衣从挎包里取出个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册线装旧书,竖排墨字赫然在目:《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原来都是自家人!刚才纯属大水冲了龙王庙,亲兄弟没认出来!”钛金牙立马堆笑,“胡爷,今儿这么巧,不如一块儿坐坐?我请客,边吃边聊!”
庄叡摆摆手:“改日吧。今天陪朋友来的,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对这行当一窍不通。金爷,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和老胡算同根同源。你们先聊聊,山水有相逢,咱们回头再聚。”
“庄爷痛快!东二胡同老金古董店,随时恭候!”钛金牙咧嘴一笑。
庄叡倒无所谓,可胡扒衣和王凯旋正困顿潦倒,钛金牙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两人手头紧、路子窄。
既然摸清了底细,就得好好盘道,想法子把他们引上道,毕竟二人不像庄叡那样脑子活络、懂行情、会出手。他盯上的,正是这点。
至于他怎么哄劝,庄叡懒得操心。皇甫云后知后觉,光顾着埋头吃饭,还回味着刚才那点憋屈劲儿。
庄叡虽赔出去五万大洋,可到手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实实在在是个宝。
晚清时,有位声名显赫的摸金校尉金盆洗手,人称张三链子、张三爷。据说他从一座古冢中起出十六字天卦全象图,再结合摸金独门口诀“寻龙诀”,亲手编纂成《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但这书通天彻地,泄尽玄机,恐折阳寿,便将其中“阴阳术”那一半焚毁,仅留风水术部分,传给了弟子“阴阳眼”孙国辅,连张三爷自家子孙,都没资格翻阅。
这部典籍堪称风水阴阳学的大全,不仅囊括堪舆之道、阴阳之法,更因出自摸金高手之手,详载历代陵寝形制、结构布局、机关暗道,以及倒斗途中遭遇的种种诡谲险境。
说到底,《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就是一本货真价实的“摸金实战手册”,只可惜传世的是残卷,阴阳术部分早已失传,只剩风水术十六字真言。
“瞧啥呢,这么专注?风水秘籍?”皇甫云见庄叡扒饭跟打仗似的,手里却一直捧着本旧书,忍不住凑近打趣。可等他看清封皮,念头立马蔫了,这书看着就烧脑。
庄叡的黄金瞳过目成诵,可这十六字阴阳风水真诀内容太庞杂,短时间根本消化不了,只能硬记死磕。
十六字依次是:天、地、人、鬼、神、佛、魔、畜、慑、镇、遁、物、化、阴、阳、空。
上察星象轨迹,下辨山川走势;观形察势,推演龙脉起承转合,细审“龙、砂、穴、水”四要;盘局辨势之法、“八宅明镜”之术;镇邪驱煞之方;仙家洞府中羽化长眠的讲究;机关构造、五行生克、八卦推演、奇门遁甲……全囊括在内。
单拎出哪一条,都够人钻十年。
“随便翻翻!”庄叡合上书,“小云,你往后有啥打算?”
他这身本事,注定没法长期带着皇甫云。
“我?”皇甫云一听就垮了脸:“还能咋办?先把欠债填平再说!他们不把我往死里整,我就谢天谢地了!”
“呵!”庄叡笑出声,“倒也不用这么悲观。走,先去转转。古玩这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保不齐咱哥俩运气一来,下半辈子都不用发愁!”
“成!”
皇甫云立马精神抖擞。这人嘴碎但机灵,靠得住。不过庄叡的底细,他半点没打算往外透,更不想拉皇甫云蹚这浑水。
皇甫云又掏出那只鼻烟壶,不死心地晃了晃:“我信它,就是咱的第一桶金。”
庄叡没好气道:“你要卖自己去卖,能卖到两位数,你那笔债我替你还。反正我不陪你丢这个脸。”
“庄叡,你别老打击我积极性行不行!”皇甫云不甘心,直奔古玩街。结果不出所料,最高出价,五块钱。
第一家这么说,他还以为人家眼拙;家家都这样,他才反应过来:不是别人瞎,是他自己看走了眼。
“呜呜呜,骗子!全是骗子!”
“别泄气。”庄叡笑着拍拍他肩,“收好吧,留个念想。干这行,谁还没交过学费?”
“这学费也太狠了,二十万啊!”皇甫云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正说着,一声清脆的蝈蝈鸣叫钻进耳朵,摊主怀里那只正扯着嗓子叫唤。庄叡心头一动:戏,开场了。
摊主果然爱虫,听见叫声,立刻从怀里掏出葫芦。眼下风大天凉,得贴身捂着才养得住。
“老板,这葫芦卖不卖?”庄叡指了指那只蝈蝈葫芦。
老板摆手:“不卖,自个儿养的!”
庄叡笑笑:“我常在这片溜达,真心喜欢,您给个价?”
通常老板拒卖,是觉得买家不懂行,懒得费口舌讲价。庄叡一句“常在这儿晃”,等于亮了身份。
“真想要?”老板迟疑一下,比出两根手指:“八百!”
“成交!”庄叡麻利付钱,刚伸手去接,身后忽然飘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等等,老板,这只葫芦能卖给我吗?”
庄叡转身,眼前站着一位冷艳逼人、气质如霜的千金小姐,那份气度,的确让人眼前一亮。
“抱歉,这位先生已经买下了。”
庄叡接过葫芦,含笑问她:“你喜欢?”
女子还没开口,身旁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士抢先道:“既然宣冰中意,我就买下来。先生,您开个价吧!”
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挺招人烦,但庄叡懒得较真:“看来您是想博美人一笑啊?行,这葫芦,八十万。”
“八十万?”男人嗤笑,“开什么玩笑?就这破葫芦?你八百块刚拿下,转头跟我喊八十万,存心当我冤大头?”
庄叡淡然一笑:“您不买,没人拦着。潘家园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不信您问问老板,我就是卖八百万,也是我的本事。”
“嘿,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老板爽快接话,“东西已归这位小老板,您愿意加价买,那是您乐意。不过小老板,我倒有点好奇……莫非我真看漏眼了,这葫芦……”
庄叡笑了笑。寻常占了便宜,不该当面显摆,容易惹是非。但今儿碰上个痛快人,说两句也无妨:“多谢您照应。这葫芦年头不短,包浆厚了些。其实,它是三和刘的货。”
“三和刘的葫芦!”老板一怔,“小老板,能再让我瞅瞅吗?”
庄叡点头:“当然。”
老板双手接过,仔仔细细端详一番:“您这么一提,还真像。只是包浆太厚,得洗一洗才看得真切。喏,还您!”
庄叡转向两人:“二位,三和刘的东西,八十万虽高,也算值当。我报价不虚,诚心要,您拿走;不想要,我带回去慢慢赏玩。”
“我怎么觉着,你们俩是串通好的?”男人也不是傻子,越琢磨越不对劲,围观的人也渐渐聚拢,“咱换个地方,把葫芦洗清楚。真是三和刘的,八十万我立刻掏!”
“没问题。”庄叡神色轻松,跟着他们进了家古玩店。店主名叫钱姚思,早年是许家的包衣,过去叫奴才,如今就是帮着跑腿打杂的。
“钱老板,借套工具使使?”
钱老板端来一只小托盘,上面铺着软布和几滴桐油。庄叡蘸了蘸,手起布落,在葫芦上轻轻一抹,底下鲜红的漆木,赫然显露。
“这不是三和刘的葫芦吗?”钱姚思是这行里的老手,许伟再阔绰,眼力也比不上他在古玩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直觉。
“这么说,货是真的?”许伟目光一亮,转向钱姚思。
钱姚思点点头:“没错,确实是三和刘亲手做的葫芦,不过八十万有点虚高,庄叡先生,交个朋友,六十万,怎么样?”
庄叡轻轻一笑:“要不是看这位小姐中意,又见这位先生想博美人一笑,做个顺水人情的雅事,这么个物件,我本不会拿出来卖。”
“哎哟!”许伟乐了,这话听着舒坦:“八十万就八十万!只要宣冰高兴,这点钱算什么!”
庄叡笑着点头:“那多谢了,小云,收款!”
皇甫云立马笑盈盈迎上去,掏出收款码。
秦宣冰指尖摩挲着那只蝈蝈葫芦,轻声说:“其实……我是喜欢里面那只蝈蝈。”
许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买的是葫芦,不是活虫;而那只蝈蝈,正稳稳趴在庄叡掌心里,悠闲抖着翅。
庄叡爽朗一笑:“没个好葫芦养着,这小家伙活不过几天。送你了!”
话音未落,他把蝈蝈轻轻放回葫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