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瞅瞅,咱这行当,欠债像滚雪球,越滚越塌,最后啥都没了,就剩这玩意儿。”皇甫云苦笑着掏出个鼻烟壶,“我还背着二十万外债呢!”
庄叡摇头:“又被忽悠了,这是流水线做的仿品,五块钱一个。”
“不可能!”皇甫云瞪圆了眼,“这可是位八十多岁的老主顾抵给我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历史!”
庄叡淡笑:“隔行如隔山。不信明天带你去潘家园转转,你要是能卖过十块钱,我请你吃顿硬菜。”
“真不能?”皇甫云迟疑起来,“真的一点戏都没有?”
“真没有。”庄叡语气笃定,“没入门就上手,这笔学费交得不冤。”
“唉……这学费也太狠了!”皇甫云欲哭无泪,转头环顾四周,眼睛一亮,“这房子是你买的?这车也是你提的?你这是飞黄腾达了啊?”
庄叡笑了笑:“古玩这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兄弟,大腿上缺挂件不?”
老八涮羊肉,在潘家园附近这类馆子不少,但街坊公认地道的,屈指可数。
“老板,再来二斤羊肉!”庄叡这吃相,看得皇甫云直发愣。
“庄叡,你咋回事?胃口这么大?咱是宽裕了,可也不能胡吃海塞啊!”皇甫云才动了几筷子,全程盯着庄叡往嘴里送。
庄叡体内藏着天地烘炉这等玄门秘法,吃得越多、炼得越实。“最近在练功夫,饭量自然涨。你甭管。”
“行吧!”皇甫云揉揉肚子,“那我再加两盘青菜,这羊肉,确实够味儿。”
话音未落,对面桌上一个精瘦汉子正对着洋人滔滔不绝。庄叡耳力过人,断续听了几句。别的他懒得搭理,偏偏这几句,让他眼皮一跳。
“这可是稀罕物,尼雅绿洲的遗存,西域古文明的镇魂宝!”
说者无意,听者留心。
庄叡抬眼一扫,只见一枚六棱玉坠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泛着淡淡汗渍包浆,却掩不住上面刻着的古拙奇异文字。
“尼雅绿洲?西域瑰宝?”他心头微震,“莫非是王凯旋那块玉佩?”
他虽不识鬼洞文,但那纹样极尽诡谲,与传闻中那一枚高度吻合。若真是它,说明精绝古城的故事还没开篇,胡扒衣他们,甚至都还没入这行当。
“待会过去探探口风。”《鬼吹灯》主线本在八十年代,如今已是二十一世纪,许多细节早已错位,但那精瘦汉子嘴角闪亮的金牙,倒是一点没差。
洋人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一直压价,金牙急得额头冒汗,眼看就要谈崩。恰在此时,对方起身离座,庄叡也跟着站起:“你先点菜,碰见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好嘞!您请!”皇甫云虽是庄叡的发小,但两人多年未见,对他近况也只知个大概。
庄叡一过来便熟门熟路地落了座,反倒把钛金牙看愣了:“哟,这位爷,面生啊,怎么称呼?”
庄叡听着这口纯正的京腔,嘴角一扬:“您太客气了,这词儿都快生锈了。我在这儿看了半天,觉得这物件挺有意思,老板贵姓?能让我上手瞧瞧不?”
“您请!”钛金牙立马眉开眼笑。生意场上,见人说人话、见佛烧高香,来者就是客,管他熟不熟:“大伙儿都喊我钛金牙,在这一片也算有点名声。那些老外压根不懂行,白瞎了咱祖宗留下的好东西!还没请教,兄弟贵姓?在哪儿高就啊?”
“庄叡,刚毕业没多久,早年干过典当铺,现在单打独斗,自己闯。”单打独斗,就是眼下常说的创业。
“庄爷!大学生加行家,稀罕人才啊!”钛金牙寒暄两句,顺势捧起玉坠,“这可是实打实的好货,您瞅这玉质、这包浆、这形制,五十万,真不算多!”
庄叡笑了笑:“东西确实不赖,不过金爷,咱们敞亮点说话,这玩意儿,土里刨出来的吧?五十万砍掉零头,合适我就拿下。”
“嚯!”钛金牙眼里精光一闪,“听您这话茬,也是圈里人?”
“一江水有两岸景,山上砍柴山下烧。金爷莫非还沾着摸金倒斗的老营生?”庄叡一边慢条斯理摩挲着玉坠,一边不动声色往那行当里引。
“哎哟!”钛金牙一拍大腿,“怪不得呢!我老头子早年是干这个的,后来打仗炸断了腿,才歇了手。也就传给我些规矩和门道。刚才您说的‘倒斗唇典’,我听得懂,可又没全懂,就是知道这么个调调,不知道里头门道。如今嘛,就做点转手买卖。这东西我真不清楚,难不成……”
“明器。”庄叡语气平平,“按我说的价,你一点不吃亏;五十万?哄洋人还差不多。”
“哈哈哈!”钛金牙心领神会,“得,五万!今儿我钛金牙认下您这个朋友。庄爷,您这身手,是摸金校尉,还是……”
庄叡环顾一圈,见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发丘印,摸金符,搬山卸岭寻龙诀;人点烛,鬼吹灯,堪舆倒斗觅星峰。”
“哎哟!”钛金牙激动得一拍桌子,“这话我老爷子当年念叨过,有印象!就是年头太久,记不全了。今儿可算见着活祖宗了!庄爷别急走,今儿我请客,咱好好聊聊!”
话音未落,门口蹬蹬闯进两个壮汉,直奔这桌而来。
钛金牙那张堆笑的脸,霎时垮了下来:“哟,二位这是冲我来的?今儿我陪庄爷吃饭,没空搭理你们,挑时候,也得挑个准的吧?”
“这位……庄爷,对不住,我们找他有事,跟您没关系,请让让。”左边那人说话还算有分寸。
庄叡一笑,伸手去拿玉坠。右边那壮汉却一把拦住,嗓门洪亮:“这玉坠是我的!孙贼,坑我的东西,还想往外卖?”
看样子,左边是胡扒衣,右边是王凯旋。
“本来跟我无关,可刚金爷已把东西卖给我了。现在,它归我。”庄叡不慌不忙收进怀里,“二位是为这来的?金爷,这事儿怎么说?”
“让您见笑了!”钛金牙咧了咧嘴,转向两人,“二位也打听打听,我钛金牙是什么人。这玉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掏钱,你交货,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胡扒衣接话,“可实在抱歉,这玉坠是他家传的,他不懂行情。我替他赔罪,钱在这儿,东西我们带走。行了吧?”
钛金牙掂了掂那叠钞票,眉头微蹙。他不想无缘无故惹这俩硬茬,挨顿揍可不是闹着玩;可就这么认栽,心里又憋屈:“事是这么回事,理却不是这么个理。”
“当着庄爷面,咱也不绕弯子。我们这行讲究钱货两清,进门一个价,出门可就不一样了。何况,东西已经卖给庄爷了。您这想追根溯源,先不说合不合规矩,至少,晚了一步。”钛金牙深吸一口气,这事棘手:要是没卖出去,原物奉还,回头再找补;可现在,横插进来个底细不明的庄叡,麻烦就大了。
两人互望一眼,谁也没想到,玉坠早已易主。
“兄弟,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多说了。东西归谁,我们就找谁。钱放这儿,东西我们拿走。”
庄叡扫了一眼,钛金牙够黑,六百块就把人打发了。
“我听明白了,你们想从我手里买回去,也不是不行。不过就这点……呵。”
“哎哟!兜一圈,价还往上翻了?”王凯旋火气直往上冒,“钛金牙你个孙子,全是你坑的!还说没骗我?”
“话咋说的?买卖买卖,有买才有卖。卖不上价,还能赖卖家?”钛金牙也不是吃素的。
“嘿,今儿非揍你不可!”王凯旋压根就没打算靠钱了结。
庄叡笑了笑:“先别动手,这一拳下去,就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事了。这样,二位先坐下,有话慢慢讲,总能商量出个办法。”
“还是庄爷明白事理,能商量就好!”胡扒衣赶紧朝王凯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冲动。真到了动手那一步,实在没意思;更何况,这一拳下去,后头的事,怕是更难收场。
庄叡指尖轻叩胡扒衣腰间罗盘的铜壳:“寻龙点穴看山势,一道山梁一道坎。好物件啊!敢问这位‘元良’,您在哪座山头破的甲,又闯过几重丘门?”
胡扒衣一怔,这些全是摸金行当里压箱底的黑话,莫非今天真撞上同行了?
“哎哟?”钛金牙也听出味儿来了,凑近两步,“这位爷也是圈里人?”
“啥龙啥山?我一个字都没听明白!”王凯旋挠着后脑勺,满脸茫然。
胡扒衣略一琢磨,心知对方这是按老规矩来搭话:既瞧见了自己这罗盘,分明是想试试水、探探底。若没这玩意儿傍身,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他稳住神,抱拳道:“哪有什么元良,不过山上拾柴、山下烧火罢了。庄爷,这营生是祖辈传下的饭碗,今儿眼拙不识高人,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盗墓的终究是干暗活的,干暗活的能算正经人?说白了就是绿林里分出来的旁支,这种人,惹不得;更何况,眼下还是人家的地盘。
庄叡嘴角微扬:“我能瞅一眼吗?”
话音落处,自然是指那罗盘。胡扒衣倒不藏掖,伸手解下递过去。这东西又叫罗经仪,专为勘测风水所用,理气派最离不开的家伙什。盘心一根磁针定乾坤,外头一圈圈同心圆纹密布,每一道环纹,都刻着古夏国人对天地运行某一层规律的体悟。
古人信天人相应,人之气场随宇宙节律起伏,合则顺遂,悖则凶险。
于是他们把星宿列宿、五行万物、天干地支……凡与天地呼应的要素,全数编排进罗盘之中。
风水先生就靠磁针游走,替人择吉向、定良辰。虽说古籍里从没提过“磁场”二字,可那些圈层之间讲究的方位对应、间隔疏密,却暗合了磁场运转的内在逻辑。
“手艺真细巧,怎么称呼?”庄叡翻看着问道。
“胡扒衣,这是我兄弟王凯旋。”胡扒衣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