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黑风岭的风从山口灌下来,刮在身上像刀刮骨头。林尘赤着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血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只知道走出矿场那道木门以后,他就没有停过。身上的血早干了,结成一层黑褐色的壳,风一吹,绷紧的地方就裂开,新的血又渗出来。
可他不觉得疼。
不是不疼。是疼像隔了一层——他在井底待了七年,疼早就是身上的一件旧衣裳,穿久了,就不觉得它存在了。
他扶着一棵枯树停下来,喘气。
喘着喘着,他忽然愣住了。
胸口很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沉甸甸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常年被煞气浸出来的青黑色,正在褪。
褪得很慢,但确实在褪。
他闭上眼,往身体里看。
然后他看见了。
那把柴刀插在他识海里,刀身黝黑,刀脊上那个"斩"字暗着,像烧尽的炭。刀的周围,缠着一团一团黑气——那是他七次引煞,被硬生生从血肉里抽出来、又没抽干净、烂在骨头缝里的石煞。
石煞是毒。是烂骨头的根。是矿上不要的渣。
可此刻,那些黑气正一丝一丝地往刀里钻。
钻进去,再流出来的时候,就变了。
黑气进,另一种东西出。那东西不是灵气——灵气他感应过,是清的、润的、往上走的。这东西是沉的、利的、往下沉到骨头里的。它流过他干涸的经脉,像一把钝刀在里头慢慢地磨,磨得他浑身发抖,又磨得他每一寸筋肉都绷紧起来。
刀在吃煞。
吃完,吐出来喂他。
林尘睁开眼,攥紧了拳。
骨头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爆响,像炒豆子。他断裂的肋骨在归位,琵琶骨上那三个被铁链穿烂的血洞,正在收口。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把刀在替他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寒,又让他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点什么来压一压这份心慌。他想起老骨头。想起老头子蹲在门槛上磨刀的样子,想起他抽一口旱烟,被呛得咳半天,咳完还要骂一句"这破烟"。
他试着在心里,把老骨头咳起来的声音,重新听一遍。
听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
再听。
还是没有。那个哑的、闷的、咳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没了。他记得老骨头咳,记得他咳完骂那句"这破烟",可声音本身,像被人从耳朵里抽走了,只剩一个空洞的、知道有这回事的壳。
林尘站在风里,很久没有动。
昨夜在井口,他忘了老骨头的脸。
现在,他忘了老骨头的声音。
刀在吃煞,也在吃他。
吃他身体里的烂,吃他记着的人。
他不知道这两样哪个更让他怕。
"老骨头,"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是还在,骂我一句。"
山风灌过来,把那句话吹散了。
没有回应。
他把柴刀从腰后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脊上的"斩"字,暗着,像一只闭上的眼。
然后他抬头。
远处,矿场方向,升起了一道青色的焰火。
那是矿上的警讯。
崔九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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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髓矿,化煞池边。
崔九站在池沿上,面白无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他四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念珠一共一百零八颗。
每一颗都是黑的,指甲盖大小,打磨得发亮——那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那是人的指骨,取自死在矿上的引煞奴。一百零八颗,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契母"。
所有喝过锁命契的矿奴,命都系在这串念珠上。
他一颗一颗地捻。
捻到第七十三颗的时候,指腹忽然一痛。
那颗珠子——原本温润、发亮、和他命息相连的珠子——裂了。
一道细缝,从中间劈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斩了一刀。
崔九的手停住了。
他垂下眼,看着那颗裂开的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
"疤爷死了。"他问。
跪在地上的矿奴抖成一团:"是、是……井里的人说的,疤爷死在井口,脖子……穿了。"
"引煞的林尘呢?"
"跑了。"
崔九没说话。
他又捻了一颗珠子。捻到第七十四颗——那颗也裂了,裂得更狠,珠面上多出一道血痕。
"契母反噬。"崔九轻声道,"有人斩了契。"
他身后的两名炼气修士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锁命契是死契。喝了就是矿上的狗,生是矿上的奴,死是矿上的煞。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能斩得断。
"矿主,"其中一个修士低声问,"怎么办?"
崔九把念珠收进袖里,抬起头。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池里的煞气在晨光里翻涌,像一锅煮烂的粥。
"他跑不远。"崔九说,"斩了契的人,身上会有契气的外泄。那是碎契的味道——对狗来说,比血还香。"
他转过身。
"放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钱五、孙七,你们跟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要是他手里那把柴刀——"
崔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热。
"——别碰。带回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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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是在一片乱石滩上被追上的。
先是听见狗叫。
三头黑毛大犬从坡下冲上来,眼泛绿光,涎水从牙缝里往下滴。它们不叫第二声——第一声还在山里回荡,三头犬已经扑到了面前。
林尘横刀。
第一头犬凌空扑向他咽喉。他没砍狗。
他斩的是"这一扑必中"这件事。
刀光一闪,什么也没砍到。可那头犬扑到一半,忽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它的身子在半空里一滞,牙齿擦着林尘的耳朵过去了,扑空了。
第二头、第三头紧接着到。
林尘不退反进。他一步踏进三头犬中间,柴刀横扫。
这一刀他没斩因果。他砍的是肉。
刀刃从第一头犬的腰上划过去,豁开的口子不大,但那头犬落地之后,后半身就软了,拖着两条后腿在地上打转,呜呜地叫。
第二头犬咬向他小腿。林尘抬脚,一脚踹在它下颌上,狗牙崩了两颗。他反手一刀,扎进狗的脖颈。
第三头犬绕到他背后。
这时候,坡上传来了脚步声。
"在那儿!"
钱五提着鬼头刀冲下来。炼气二层,筑基无望,在矿上作威作福十年,杀过的矿奴两只手数不过来。他看见林尘站在乱石滩上,浑身是血,手里拿一把豁口柴刀,忍不住笑了。
"烂货,你跑得动么?"
他一刀劈下。
这一刀他练了二十年,叫"劈山",劈过石头,劈过人头,从没偏过。
刀锋带着风声,直取林尘天灵。
林尘抬刀。
他斩的不是钱五的刀。
他斩的是"劈山"这一刀里,那个"必中"的定数。
刀光一错。
钱五的鬼头刀,偏了。
偏得不多——半寸。可从天灵盖偏到了肩膀。刀锋擦着林尘的肩胛骨进去,削下一片皮肉,血"噗"地喷出来。
钱五一刀落空,招式用老,胸口整个空门大开。
林尘的柴刀已经到了。
刀从钱五的肋骨缝里扎进去,往上一挑。
钱五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冒泡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把破柴刀,眼睛瞪得溜圆,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练了二十年的刀,怎么就偏了半寸。
第二个人是孙七。
孙七比钱五机灵。他没冲上来,站在坡上,抬手就祭一张符。
火球符。
一团脸盆大的火球"轰"地炸开,卷着热风扑向林尘。
林尘被火球掀飞出去,摔在乱石堆里。他半边身子烧着了,皮肉"嗤嗤"作响。
孙七冷笑,又摸出第二张符。
这一次,林尘没有等他扔。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柴刀已经举起来了。
他斩的是"符箓与灵力之间的联系"。
孙七手里那张符,忽然哑了。
符纸上那道朱砂画的灵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抹去了一截。孙七捏着符,怎么催都没反应。他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
林尘冲到了他面前。
刀从下往上,从孙七的下巴进去,从颅顶出来。
血溅在符纸上,那张废符飘飘悠悠落下来,盖在孙七的脸上。
风一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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