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跪在地上喘气。
他的肩膀被削掉一片肉,半边身子烧伤,肋骨折了两根,左腿被狗咬穿了一个洞。
可他还活着。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坡上。
坡上还跪着一个人。
是矿上的杂役,叫狗剩,十六七岁,被钱五抓来背瓮的。这会儿他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连话都说不出来。
林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狗剩以为自己要死了,闭着眼,牙齿打颤:"尘、尘哥……我、我没杀过人……我就是背瓮的……"
林尘没说话。
他撑着刀,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狗剩面前。
狗剩抖得更厉害了。
林尘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滚。"
只说了一个字。
狗剩愣住了。他睁开眼,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远,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爬起来就往坡下跑,跑得比狗还快。
乱石滩上,只剩林尘一个人。
不,还有三头犬。
它们不追狗剩。它们绕着钱五和孙七的尸体打转,喉咙里发出低吼,绿幽幽的眼睛一会儿看向林尘,一会儿看向尸体。
林尘明白了。
他斩断了犬与"猎物"之间的联系。
犬的鼻子还闻得到血,但那血属于谁,它们分不清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头犬扑向钱五和孙七的尸体,撕咬起来。
风卷着腥气灌进他的鼻子。
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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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是在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到的。
他一个人来的。
青袍,念珠,面白无须。他走到乱石滩边缘,站住,看着滩上那个浑身是血、拄着一把破柴刀的少年,也看着三头正在啃食同类的黑犬。
他没有立即动手。
他绕着林尘,慢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把柴刀上。
那把刀斜插在地里,刃口有个豁,刀脊上刻着一个字。
崔九的呼吸,忽然重了。
"斩。"他念出了那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尘。那双一贯平静的、捻惯了人骨念珠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别的东西。
不是怕。
是贪。
"我明白了。"崔九轻声说,"你不是斩了契。是你身上那把刀,斩了契。"
林尘没说话。他握紧了刀柄。
崔九缓缓抬起手。
林尘只觉得一座山压了下来。
那是筑基期的威压。灵识如潮,气机如狱。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崔九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柴刀的刀身。
刀没有反应。
那个"斩"字,暗着,不认崔九。
崔九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笑了。
"认主。"他说,"好,好。你这样的刀,认了一个烂泥里的引煞奴。"
他抬起脚,踩住林尘被狗咬穿的那条腿。
林尘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小子,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崔九弯下腰,凑近了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去,"上古之时,有刀曰斩道,有仙称斩道者。他们不修仙,不敬神,专以刀意斩断天地间的规则、因果、命运。三界不容,天庭共诛。"
他顿了顿。
"传说里,斩道者早绝了。"
崔九直起身,眼里那点贪热烧得更旺。
"你死了没关系。这把刀,我献给少宗主,够我换三枚筑基丹。"
他从袖里摸出一道金符。
符一出现,周遭的空气都凝了一瞬。那是一道护命金符——青冥宗赐下的,与宗门气运相连,替他挡过三次死劫。
金符悬在他头顶,垂下一层淡淡的金光罩。
崔九又抖出一条索子。
缚灵索。黑沉沉的,往林尘身上一扔,自动缠了三圈,勒进肉里。
"现在,"崔九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刃,蹲下身,抓住林尘握刀的那只手腕,"把你这只手砍下来,连同刀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林尘抬起了头。
那个浑身是血、被缚灵索捆着、被金符压着的少年,正看着他头顶那道金符。
不是看崔九。
是看那道符。
"你砍我的手,"林尘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为了那把刀。"
崔九皱眉:"是又如何?"
"那你护着你的命,"林尘说,"是为了那道符。"
他闭上了眼。
崔九心里忽然一寒。
下一瞬——
林尘举刀。
他没有砍崔九。
他斩的,是那道金符与崔九之间,"庇护"这件事。
刀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崔九头顶那道悬了多年的护命金符,忽然"嗡"地一颤。
金光罩还在,符也还在。
可是那层金光,和崔九之间,断了。
就像一盏灯还亮着,但灯和它照着的那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谁也看不见的、刀劈出来的空。
崔九猛地抬头。
他看见那道金符上的朱砂,正一丝一丝地褪色。褪成灰,再裂成粉,从半空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
"不——"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
缚灵索失去了金符的灵力维系,"啪"地崩断。
林尘从地上弹起来。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关了七年、终于咬开了锁链的兽。他被烧伤的半边身子还在冒烟,被削掉的肩膀还在流血,断了的两根肋骨随着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可他站着。
刀在他手里。
他一步踏前,柴刀自下而上,从崔九的咽喉划过。
血喷出来,溅在青袍上,溅在那串人骨念珠上。
崔九捂着脖子后退,撞在石头上,滑坐下去。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柴刀。
"斩……道……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血从嘴角溢出来,"你……是……"
他没能说完。
头一歪,死了。
那串念珠从他手里滑落,"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一百零八颗人骨珠子滚进乱石缝里,再也捡不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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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跪在崔九的尸体旁边,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刀在吃煞,也在吃他。
他刚才那一刀,斩的是"护命金符庇护崔九"——那是与青冥宗气运相连的东西,比锁命契高得多。
所以代价也大得多。
他试着去想老骨头。
脸没了。声音没了。他只想抓住最后一点——他还记得老骨头把他从乱葬岗抱回来的那一天。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个记得的日子。
他拼命去想:那天,下的是雨,还是雪?
想不起来。
他记得老骨头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抱在怀里。他记得老头子把他裹进一件破袄里,抱得很紧,紧得他骨头疼。
可是那天,天上在下什么——
没了。
雨不是雨,雪不是雪。只剩一团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林尘跪在乱石滩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他身上那件破衣裳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老骨头,"他说,"我快把你忘干净了。"
远处,三头犬啃完了尸体,低头在石头缝里嗅着什么。它们咬住一样东西,拖了出来——是崔九的青袍下摆,袍角里裹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刻着一个"青"字。
林尘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他翻过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青冥宗,外门执事,崔九。
林尘盯着那个"青"字,盯了很久。
老骨头临死前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尘儿,你体内本有仙骨……是他们活生生挖走的。"
是谁挖的,老骨头到死都没说。
现在这块牌子,替他回答了一半。
林尘把牌子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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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矿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远远地,他就闻到了血腥味。
化煞池边,三十多个矿奴被绳子捆成一串,跪在池沿上。池里的煞气翻涌得比往常厉害,像一锅煮沸的黑粥。
矿场管事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蘸过盐水的鞭子。
"崔矿主有令,"管事喊,"碎契之奴,其族当诛。今儿全扔进去,煞就成了,这事也就结了。"
被捆的矿奴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已经瘫软了。
管事把鞭子一甩,指向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瘦小身影。
"你头一个。"
那是个小女孩,瘦得像根柴。
她被绳子捆着,可她跪得笔直。脸上有一道刚被鞭子抽出来的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管事冷笑:"就是你这小贱种昨儿个说,他会回来?人呢?啊?你那尘哥呢?"
苏清月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他会回来。"她说。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管事的脸扭曲了。他扬起鞭子——
鞭子没落下来。
一把柴刀,从十几步外飞过来,钉进了管事的后颈。
管事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化煞池边,死一般寂静。
三十多个矿奴,连同押送的几名修士,全都僵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一个人,从矿场门口那道斜坡上,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
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半边身子烧焦了,肩上少了一块肉,左腿上有个血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把骨头从泥里拔出来。
可他手里那把刀,是干净的。
林尘走到池边,看都没看那几名呆若木鸡的修士,径直走到苏清月面前,蹲下,把绳子割断。
绳子断开的一瞬,苏清月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抱得很紧。
林尘被她抱得往后一仰,伤口崩开,血渗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
"你活着回来了。"苏清月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子狠劲,"我就知道。"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嗯。"
那几名修士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拔腿就跑,另外两个哆嗦着摸符。
林尘站起身,把苏清月拉到身后。
他看向那几个人。
"放下符,滚。"他说,"或者留下来。"
那两个人扔了符,跑了。
一个也没留。
林尘没有追。
他转身,一刀劈断了捆着三十几个矿奴的绳子。
"都滚吧。"他说,"别往西。"
矿奴们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像被捅开的蚁窝,四散奔逃。
片刻之间,化煞池边空了。
只剩林尘和苏清月。
夕阳从山口斜进来,把池水照成一片暗红。林尘坐在池沿上,把刀横在膝头,喘气。
苏清月站在他旁边,没走。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摊开。
是半块玉。
很旧,边缘残破,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了两半。玉面上有一些极细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可林尘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纹路在动。
"我娘留的。"苏清月小声说,"就剩半块。"
林尘没说话。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她说,"可每次我害怕的时候,这半块玉就会发热。昨儿个夜里它烫得厉害,我就知道——你要出事了。"
她指了指东方。
"它指着那边。"
林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东边,群山之外,是一片被暮色吞掉的、看不见尽头的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刀站起来,把那半块玉推回她手里。
"收好。"
苏清月看着他:"你信我?"
林尘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在废石堆边塞给他半块干粮的小女孩,那个在矿场门口踮着脚等他回来的小女孩,此刻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一道血痕,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信这半块玉。"他说。
他顿了顿。
"也信你。"
苏清月抿了抿嘴,没再说话,把玉攥紧了。
林尘把柴刀插回腰后,转身,往东。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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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东走。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翻上了一道山梁。
林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黑髓矿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化煞池那边,还飘着一缕淡淡的黑气,在夜风里慢慢散。
他看了很久。
那七年,就在那底下。
他忽然想再听一次老骨头咳。
没有。
他试着想老骨头骂"这破烟"时,嘴角往哪边撇。
也没有。
什么都不剩了。
只剩下一个他知道有过、却再也够不着的空白。
"林尘。"苏清月在前面叫他。
他应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
"看一个我想不起来的人。"
苏清月没听懂,但她没再问。她只是走回来,把那半块干粮——从昨儿晚上留到现在的最后一点——掰开,大的那半递给他。
林尘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硌牙,霉味。
他咽下去。
"走吧。"
两人翻过山梁,走进了夜色里。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夜空中,一道青色遁光正从西北方向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像一支穿过天幕的箭。
遁光在黑髓矿上空停了一停。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淡:
"崔九死了?"
他低头,看向那片正在散去的黑气,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
"有意思。一个斩了锁命契的奴,一把……"
他眯起眼。
"斩道刀。"
青色遁光调转方向,往东追去。
而在更东边的方向,另一道谁也没有察觉的、极淡极淡的金光,从苏清月怀里那半块残玉上,无声地亮了一瞬。
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