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背靠着里屋的门板,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不是他不想睡。是他不敢睡。
这间半旧的杂物铺只隔一道门。门那边,樟木架子上躺着一具缺了左耳的清末纸人,从子时起就没再动过。可它不动的样子,比动了更可怕——它歪着脸朝着林志的柜台,描金的眉眼在暗里只剩两团潮乎乎的黑,缺耳那一侧的断口朝外。
林志不止一次地想过去看一眼。每次他想起身,腿就软了。
「子时后,勿与之对视逾三息。」
那句话他不知在心里翻了几百遍。他知道这话是真的。他用自己的手指验过了——《桐溪县志》昨儿替他显的字,光绪十九年,桐溪县,喜郎封,守灵夜子时后,活人对视逾三息,则魂替。活人成喜郎,喜郎成活人。
他还没告诉任何外人。
夜一点一点过去。卷帘门外的巷子里偶尔有猫踩铁皮的声音。巷子外头有野狗又在叫,一声挨着一声,远得像在躲什么。灯泡年久失修,忽明忽暗,把门那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凌晨两点多,有人砸门。
不是敲。是砸。木门被锤得直晃,铰链发出那种快断的尖响。
「开门——林老板!林老板你给我开门!」
林志听出来了。是朱治林。
三天前把这「喜郎」卖给他的,就是这小子。城西刚办过白事的人家,爷爷断气前指着堂屋供桌非要送走喜郎,家里没人敢留。朱治林跑来把他家那点旧物一股脑全倒给林志,十五块钱结清,临走还狠狠吐了口唾沫:「什么喜郎,晦气东西。」
十五块。林志现在回想,那家人是用钱买平安,他傻乎乎接了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把门开了。
朱治林脸红到脖子根,一身酒气,进来就扯林志袖子:「林老板——十五块退我。今儿家里又出事了,我妈在堂屋守灵,夜里摔了一跤,磕得头破血流。我爷爷托梦说的,这东西不送走,我一家子都完了。」
林志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朱治林一边说一边扭头,眼睛没处搁,正好撞上樟木架子上那具纸人。
喜郎那双描金的眼,正对着他。
林志喊:「别看——」
已经晚了。
朱治林盯着喜郎看。一息。两息。三息。
林志看见朱治林的脸一寸一寸变白。不是吓白,是褪白,从耳根往两边扩散,像一层薄霜覆上去。嘴唇失了血色,眼睛眨了两下,再睁时,眼白里泛出一层纸一样的哑光。
朱治林的关节开始僵。他张了张嘴想喊,喊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像纸在磨。他伸手去抓林志的袖子,五指一根根变僵,指节露出来的不是肉色,是白纸底。
林志眼睁睁看着。
朱治林身上那件起球的旧夹克,正在褪色。不是褪色。是变成纸。肩膀、胳膊、手背,皮肤的纹路一道道消失,露出底下竹篾和棉胎。缺耳的那一侧,纸人的脸上没耳朵,朱治林的脸上也没有了——那块肉凭空塌下去,断口里露出发黑的竹篾,和一点干透的暗红。
与此同时,樟木架子上那具纸人开始动。
喜郎的脖子歪了一下,像生锈的机器被硬掰过来。它脚底的纸胎「咯吱」响了一声,从架子上下来。两只纸手抬起来,在林志面前比划了两下——关节嘎嘎响——然后落地。
喜郎站住了。
它抬起头,那双描金眼睛里的潮气没了,变成了真的眼睛。眼珠转了一下,看着林志,又看了看自己新长出来的手。它张嘴,用朱治林的声音说:
「林老板,多谢。」
它绕过林志,往门口走。
林志腿脚不听使唤。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已经变成纸人的「朱治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个长着朱治林的脸、穿着喜服的纸活人,推开门,走了。
野狗不叫了。
巷子里空空荡荡。林志听见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经过巷口、经过卖早点的铺子、往城西的方向走。
那是他家的方向。
林志后背湿透了。他蹲在柜台边,看着那具新的纸人。和他三天前收的那具一模一样的姿态,缺耳的那一侧,断口朝他。怀里鼓鼓囊囊,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想去碰,刚伸出食指和中指,又缩了回来。
《桐溪县志》就在柜台另一头,一动没动。墨字也没显。
林志知道它今晚不显,是还没到要显的时候。
——父亲那句话,他翻了三年,还是没翻到那一页。
林志把卷帘门拉死。灯没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