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林志"刚出口,井底的青光就亮了一下。
林志扑过去的时候,张龙还趴在井沿上,扭着头冲他笑,金牙在太阳光里一闪。下一瞬,井沿那几块旧木板"咔"地塌了半边,张龙整个人往下沉。
不是掉下去。是井在"吸"他。
林志攥住张龙一只手。那只手凉得不正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表皮泛着一层青灰,水珠子顺着指缝往外渗,洇湿了林志的袖口。
"林……林老板,"张龙还在笑,可那笑僵在脸上,嘴角往下撇,"我腿,腿没知觉了——"
他说着,喉咙里"咕"地一声,吐出半口浑水。不是吐,是从肺里往上返,带着井底的腥味。
林志的食指和中指并到一块,贴上张龙的手腕。
裂纹爬出来。这一回不是井绳上那种麻股的纹,是顺着张龙的脉门往上走,爬过肘,爬过肩,最后全聚在他心口,凝成一行水渍洇开的字:
"灵梦。溺。唤名者,顶缺。"
林志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起昨儿夜里那句"井边唤名,名者溺"——他读错了。不是被喊的人溺,是唤名的人自己溺。张龙在井边喊了他的名,破的是"井边不可唤人名"的禁,井记走的,是张龙自己。
"张龙!"林志攥紧那只手,"松井!你松手——"
张龙的下半身已经沉进井口,旧木板擦着他的腰,吱呀吱呀响。他挣扎着,另一只手胡乱抓林志的衣襟,指甲抠进布里。
"我娃……"他忽然说,声音哑得不像他,"我娃还等着我回去吃饭……我妈她……她眼神不好,就指望我……"
他说不下去了。井底有只手,从黑暗里伸上来,扣住张龙的脚踝。那只手不是人的手——指头太长,关节反着弯,皮肤是井壁上青苔的颜色。
林志把全身的劲都压在胳膊上,往后拽。张龙的身子往上挪了半寸,可井底的吸力更狠,把他又扯回去。水声从井口涌出来,细细碎碎的,像好多人在底下同时漱口。
他想起那捆井绳。今早张龙扛来的,搁在井边——可那绳是"松封之钥",不是"重封之物"。要救张龙,得找井底原本压着灵梦的那件镇物,得配对,得重封。他现在两手空空,连镇物在哪儿都不知道。
《桐溪县志》在帆布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林志咬了咬牙。书里有灵,可书不替他动手——从前几次,都是他自己摸出来、读出来的。这回也一样。他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封。
张龙的脑袋往后仰,眼皮翻起来,露出大半个白眼。他最后"嗬"了一声,像叹气,又像认命。
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井底的青光灭了。旧木板"啪"地合拢,盖住井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井边草丛里,剩一只解放鞋,鞋带散着,是张龙的。
林志跪在井沿,喘得厉害。风从塌了半边的老墙后头灌过来,吹得野草倒伏。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闷闷的。
他后脖颈"唰"地一凉。
和昨儿夜里摸过喜郎之后一样的凉。是井底那个东西,记下了他。灵梦。这回不是纸人,是活水里的冤,记人更深。
他伸手去摸帆布包里的县志。书角硬邦邦的,没显字。
——书不帮。得他自己想。
林志把那只解放鞋捡起来,攥在手里。鞋底沾着井边的青苔,湿冷的。
巷子那头远远传来个女人的喊声,拖长了调子:"张——龙——!回——来——吃——饭——!"
一声一声,撞在老墙上,弹回来,没人应。
林志把鞋收进包里。他盯着盖死的井口,青石缝里的野草还在风里晃。
井底下,有什么东西,记下了张龙的名字。也记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