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县志林志翻了整夜。
"光绪二十一年,桐溪县,井底……"后头糊成一团,像被谁泼了水。可前头几行他能认出来——城西,清泉井,封一物,名"灵梦",以镇井之神物压之。字是父亲的笔迹,瘦硬,像拿指甲一道道划上去的。
林志把生辰帖搁在枕头边。帽兜在红纸上方蜷成一点黑影,一夜没动。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听见巷子里野狗刨食的声,一下一下,到天快亮才停。
城西。朱治林昨儿就是往城西走的。
他忽然有点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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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偏过屋檐,卷帘门被人拍得啪啪响。
林志拉开门。门外站个汉子,三十出头,黑脸,眉角一道旧疤,肩上扛一捆井绳,手里提个豁了边的旧木桶。绳是老麻绞的,浸过水,沉甸甸压出一股土腥味;桶底裂了道缝,拿铁丝勒着。
"林老板?"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城西张龙。我家那口废井边捡的俩老物,想请你掌掌眼,值不值个钱。"
林志把人让进屋。橘猫从秤盘上跳下来,绕着那捆井绳嗅了嗅,尾巴一炸,窜回了里屋。
张龙把井绳和木桶搁在柜台上。
"清泉井,打我爷爷那辈就枯了。"他搓着手,"前儿下雨,井沿塌了块,这俩老物露出来。我妈说老物件留着晦气,让我卖了。林老板你识货,给句实话。"
林志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并到了一块。
他盯着那捆井绳。麻股里头,缠着一点暗红的东西,不像血,像被什么东西浸透又干掉的渍。桶底的铁丝勒痕里,也渗着同样的暗红。
他伸手,双指贴上井绳。
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的工夫,绳股表面的纹路忽然活了——不是绳在动,是某种"封"着的东西在显形。细如发丝的裂纹一道道爬出来,绕着井绳上下游走,最后聚向那点暗红,像被吸住。
裂纹里浮出字。不是墨,是水渍洇开的淡痕:
"清泉井。灵梦。松封之钥。井边唤名,名者溺。"
林志的手指一抖。
他见过这种字。和昨儿夜里《桐溪县志》替他显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是从一件死物里头,自己爬出来的。
柜台后头,那本《桐溪县志》"哗"地翻开了。空白页上浮出一行瘦硬的小字,和昨儿"阴阳有衡"同一支笔:
"井有灵,唤名则溺。莫近,莫应。"
林志扫了一眼。书里有灵,祖上的规矩。他从小听惯了,没往深里想。
可张龙还在说。
"说起来邪门。"张龙压低了声,"昨儿后半夜,我躺井边那屋,听见井底下有人喊我名。喊'张龙——张龙——',一声声的,像泡在水里。我应了一声,翻个身,再听又没了。今早起来,浑身凉得跟水里捞的似的。"
他说着,自己搓了搓胳膊。
林志的后脖颈,唰地起了一层凉。
"你今早,"他问,"来我这儿之前,去过井边没有?"
"去了。"张龙浑不在意,"今早我去井沿想再听听,啥也没有。就顺手把这两件扛来了。"
林志把井绳从柜台上拿开,塞回到张龙怀里。
"这俩东西,"他说,"你原样扛回去。井边别去,尤其——别在井边喊人的名,也别应别人在井边喊你。"
张龙愣了:"咋了?"
"听话。"林志没解释。他解释不了。他连自己都解释不了——那双手看见的,那本书显的,他至今当是祖传的怪癖。
他抓起柜台上的《桐溪县志》,塞进帆布包。
"走,去你那口井看看。"
张龙扛着井绳木桶,跟着他往城西走。八月天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巷子里的青苔冒热气。张龙一路唠叨,说清泉井早些年水甜,后来不知怎么就枯了,他爷爷死前反复念叨,井废了不能填,填了要出事。
林志没接话。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硬邦邦的书角,又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生辰帖。帽兜在纸页上蜷着,安安静静。
可他总觉得,指尖碰过井绳之后,耳朵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声。是水声。细细碎碎的,像有尾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底下,一下一下摆着尾,引他往某个方向去。
城西到了。
废井在一片塌了半边的老墙后头。井沿的青石裂了缝,缝里生着野草。井口封着几块旧木板,木板底下,幽幽透出一点光——不是日头,是井底自己泛上来的,青荧荧的,像水底下沉着盏灯。
张龙把井绳放下,趴到井沿上,探头往下看。
"啥也没有啊——"他扭头喊,"林志!你过——"
林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嘴想拦,可张龙那声"林志"已经出了口。井底那点青荧的光,倏地亮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