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仇带着白长风一路行至深山的山脚之下。
抬头望去,这座山峰巍峨陡峭,崖壁嶙峋,压根没有常人行走的山间小路,只有光秃秃的岩壁与凸起的怪石。
白长风停下脚步,望着陡峭的山壁一脸茫然,抬头看向身边的万剑仇:“师父,前面没有路了。我们的门派在哪?我们住的地方又在哪里?”
万剑仇淡淡开口:“路,一直在脚下。”
话音落下,他一手轻轻抱起十二岁的白长风,脚下猛地一点凸起的岩壁,身形纵身而起,稳稳落在一块悬空的壁石之上。不等白长风回过神,他再次借力腾跃,一块岩石接着一块岩石连续纵跳,几个起落之间,便已经带着少年稳稳登上了山顶平地。
双脚落地,白长风还没从腾空的眩晕里缓过来,满眼都是震撼,仰着头看向万剑仇:“师父,这就是轻功吗?也太厉害了!这么高的山崖,你还带着我,几下就跳上来了。”
“日后这套身法,你也能学会。”万剑仇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几间低矮瓦房,“去吧,把门推开,门没有上锁。”
白长风满心疑惑:“这么高的山顶,大门都不锁吗?”
万剑仇淡淡一笑:“这山崖无路可攀,除了我,一般人根本上不来,锁门反倒多余。”
白长风快步跑过去,伸手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应声吱呀打开。
跨入院中,最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三间简陋的破瓦房,而是庭院中央一块硕大无比的天然巨石。巨石缝隙里深深插着一柄兵器,形制介于剑与刀之间,整柄兵刃连鞘一同拍进岩石深处,唯有一截剑柄裸露在外,静静卡在巨石之中,透着一股苍凉古朴的气息。
白长风一下子被吸引住,快步走到巨石旁边,绕着石头细细打量,再也没有多看旁边的瓦房一眼。
万剑仇站在后方静静看着他,心中暗自感慨:果然没有选错人。换做别人来到这种荒山顶上,第一反应只会留意落脚的屋子,可这孩子第一眼盯住的却是石中兵刃,这份对武道天生的敏锐,实在难得。
他看着白长风看得入神,心底越发满意。
白长风摸了摸冰凉的巨石,回头问道:“师父,这东西到底是剑还是刀?”
“是剑。”万剑仇答道。
“那师父你能把它拔出来吗?我想看看它完整的样子,量一量它的长短。”
万剑仇摇了摇头:“就连我,也拔不出来。”
白长风一脸诧异:“您都拔不出来,那您怎么确定它是剑?”
万剑仇负手而立:“我们练剑之人,一眼便能分辨兵刃气韵,自然知道它是一柄剑。”
白长风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挤出三个字:“有道理。”
“这柄剑,是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太师祖,一掌硬生生拍进这块巨石里面的。”
白长风骤然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太师祖居然这么厉害?一掌就能把整柄剑拍进石头里!”
就在二人围着巨石说话的时候,一道清脆软糯的女童声音从瓦房侧边传了过来。
“爷爷,你回来啦!这位陌生的哥哥是谁呀?长得好好看。”
一个小小的小姑娘从屋旁跑了出来,怯生生地望着白长风。
万剑仇脸上冷硬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开口介绍:“他叫白长风,是爷爷新收下的徒弟。”
说完他又看向白长风,指着小姑娘:“她名叫苏青禾。”
白长风有些不解,看着小姑娘看向万剑仇的眼神格外亲昵,忍不住心生疑惑。
万剑仇看出了他的疑问,缓缓解释道:“小青禾并不是我的亲孙女。她是我一位故人的孙女。当年那位故人为了护我,丢掉了性命,后来她的父母又在一场大火之中不幸丧生,我赶过去的时候,火光漫天,她一人躲在墙角啼哭,多亏我及时赶到救了她,我便把她带回山顶抚养长大。”
小姑娘苏青禾仰着一张清秀的小脸,怯生生看着白长风,轻声开口:“长风哥哥,我今年九岁啦,你多大了?”
“我十二岁。”白长风温声回了一句。
一旁的万剑仇收回望着石中古剑的目光,神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对着白长风缓缓开口:“小长风,你若是想要日后像我一样身手不凡,第一件事不是握剑练招,而是打磨自身根基。打磨体魄的第一步,便是尝遍百草。”
他转头看向苏青禾,吩咐道:“青禾,你带着小长风去后山药园,什么时候他能闭着眼睛,单凭舌头品尝就能分辨出所有草木草药,再带他回来见我。这段时日他要在药园熬着,不用过来一起吃饭,你每日按时给他送吃食。”
“好的爷爷!”青禾乖巧点头。
小姑娘领着白长风往后山走去,万剑仇独自站在庭院巨石旁,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心底暗自感慨。
这孩子剑道天赋极高,可惜起步太晚,年纪已经十二岁。若是五岁便开始尝百草淬体,如今的体质定然能和青禾一模一样。
只是青禾命运终究遗憾。
这些年日复一日浸泡草药、试探毒物,她硬生生养出了一身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可也因为常年毒草侵蚀,体内经脉发生逆转,再也无法修炼剑法。
他心底默默对着逝去的老友低语:老伙计,我原本是打算让青禾继承我的一身剑术衣钵,谁料到造化弄人,她经脉异变再也不能握剑练剑,我才不得已下山,四处寻访合适的传人。希望你莫要怪罪我。
我也赌上一把,倘若白长风也在药草毒物洗礼下经脉逆转,那我只能再次下山重新寻找弟子。只盼这孩子能扛住这番毒药草药的逆天淬体改造,不要重蹈青禾的覆辙。
思绪收回来,后山药园之中。
苏青禾指着眼前一大片种满各色草木的园地,认真叮嘱:“这里就是爷爷的药园。你要把每一种草药都熟记,闭着眼睛拿起来放进嘴里一尝,就要认出名字、辨明药效。”
白长风默默点头,心里十分通透。天底下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本事,想要得到超凡的力量,必先付出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他身负姐姐惨死的血海深仇,还要追查父母当年离奇失踪的秘密,再苦再难也必须坚持下来。
他没有半句抱怨,立刻蹲下身,开始一株一株品尝草药。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他尝遍园中百草之后,又开始接触各种温和毒物,一次次中毒,浑身刺痛难忍、经脉灼烧一般剧痛的时候,苏青禾便会取少许自己的血给他服下,靠着她天生的百毒之血化解毒性,护住他的心脉。
万剑仇每隔几日便会悄悄过来,搭上他的手腕探查经脉状况,每次探查过后,都会面带笑意悄然离去。
整整两年时光一晃而过。
白长风靠着两年不间断的药草毒物淬炼,身躯早已变得寻常毒物难以侵害,修成了普通层次的百毒不侵体质,体内经脉被药性缓缓改造拓宽,万幸始终没有出现青禾那种可怕的经脉逆转。
万剑仇仔细诊脉之后,难掩心中大喜,总算放下了悬了两年的心。
这天,万剑仇将白长风唤到三间破瓦房的屋中,坐定之后开口发问:“小长风,你如今淬体已成,我来问你,何为剑意?”
白长风略一思索,正色答道:“心中藏剑,手握兵刃,剑锋指向何方,何处便是剑意。”
万剑 仇 缓缓摇了摇头,手指轻轻叩了叩木桌。
“心中有剑,这句话没错,但只摸到了皮毛。
心中有剑,是你入门的本心,只能让你敢拔剑、敢出剑。
真正的剑意,分三层。
第一层,目视有剑,出剑随眼,是招式剑意,练的是快慢角度;
第二层,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竹筷、枯枝、木石都能当做兵刃,也就是我在酒楼用筷子杀敌的道理,你如今淬体两年,勉强触碰到这一层门槛;
第三层,心中无剑,眼中亦无剑。
不是手里握着剑才有剑,而是人本身就是剑。喜怒是剑,执念是剑,爱恨是剑,复仇的执念凝在骨血里,一举一动,自带锋芒,哪怕赤手空拳,周身也自有剑势压人。
这,才是我疾影剑法所要修成的真正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