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胸口闷痛久久不散,气血翻涌,喉咙隐隐发甜。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住林砚。
两个跟班收敛了笑意,往后悄悄挪了半步。方才那一拳没有凌厉破空之声,可那份沉到骨头里的力道,他们看得心惊。
“你藏拙。”赵虎咬着牙出声。
林砚微微摇头:“谈不上藏。你练拳练皮肉,我练拳练腰脊,路数不一样。”
外家硬功,日日捶打臂膀胸膛,求一拳刚猛,发力大多靠着手臂抡甩。看上去威势十足,实则劲力浮在皮肉,遇上抱桩扎实、懂得收束传导的人,刚劲极易落空。
赵虎哪里听得进去这番道理,只当对方嘲讽自己。怒火上头,他低喝一声,跨步冲上,一记勾拳直奔林砚肋下,另一只手虚晃,封住少年后撤的路线。这一招是武馆传授的搏杀套路,专门攻击人软肋。
风声贴耳而来。林砚脚下没有狂奔闪避,四平桩根基不动,重心往下轻轻一沉,半边身子微微内收,肋骨往内里一裹。
咚!
勾拳狠狠砸在他外侧腰腹。跟班眼睛一亮,以为得手。可下一瞬,赵虎脸色大变。拳头撞上的地方,肌肉没有松软塌陷,反而像是瞬间绷紧成一块厚韧木墩。一股反弹之力顺着拳骨直冲手腕,整条小臂发麻。
林砚借着对方冲击之势,腰胯顺势一转,侧身贴近,手肘轻轻向前一顶。
不是猛撞,只是一股顺着身体滚过去的沉劲,点在赵虎小臂关节处。
“呃!”
剧痛骤然传来,赵虎手臂一麻,整条胳膊瞬间抬不起来,招式直接溃散。
林砚往后撤出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呼吸依旧匀净。打拳不等于拼命,他没有下重手伤人,只是破掉对方攻势。
“你的劲浮。一拳打出,全部力气扑出去,收不回来。一旦打空或是撞在硬处,自身先虚。”林砚缓缓说道,“练拳第一步,先要学会收劲。”
赵虎又羞又愤,却清楚自己冲上去也是自取其辱。他狠狠瞪了林砚一眼:“这事没完!你等着,我会禀报馆主!”
丢下一句狠话,他捂着小臂,带着两个跟班狼狈离开小院。
院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呼啸北风。
林砚走到那块常年打拳的青石板边,缓缓蹲下身子,指尖抚过石板表面密密麻麻浅浅的拳印。三年,日复一日,成千上万记空拳,硬生生在坚硬青石磨出痕迹。
很多人觉得打空拳毫无用处,要打沙袋、木桩才能长力气。
可师傅当年留下的话,他一刻未曾忘记:沙袋练的是打人的力,空拳练的是驾驭力量的心。
站起身,他重新扎起四平桩。
双腿分开,膝盖微屈,尾骨下沉,头顶好似有一根细线向上提拉。双肩往下沉,腋窝虚留空隙,胸口微微内含,不挺不塌。
寻常人站桩,熬的是酸痛,只求坚持更久。林砚站桩,是感知气血流转。他慢慢调整呼吸,吸气之时,气息沉入腹下,腰胯微微绷紧;呼气,脊椎一节一节放松,劲力往下扎根。他能清晰感知到,刚才两场短暂交手,筋骨微微发热,沉骨劲又顺畅了几分。只是,他心里清楚一道坎横在眼前。沉骨劲,是基础拳能够抵达的顶峰。只凭一套铁桩直拳,最多打磨肉身筋骨,再往前,便无路可走。师傅走得匆忙,只留下一套基础拳谱,没有后续法门。镇上大大小小武馆林立,可那些武馆,收徒先要银子。他一个孤儿,温饱尚且勉强维持,哪里拿得出拜师礼金。
夜色慢慢笼罩整条老街。林砚收起桩功,准备回破旧小屋生火取暖。院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道佝偻老者身影出现在门口,白发乱糟糟披在肩头,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拎着竹篮。
是巷尾独居的陈婆婆。老婆婆掀开竹篮,里面是一碗温热杂粮窝头,还有一小罐熬好的姜汤。
“方才赵家那小子带人过来闹事,我隔着墙头看见了。”陈婆婆走进院子,眼神带着担忧,“砚仔,今天你赢了赵虎,可武馆不会咽下这口气。武馆馆主周奎,是真正练出硬桥劲的人,心量狭小,记仇得很。”
林砚接过竹篮,心中一暖:“婆婆,我会小心。”“小心不够。”老人叹了一口气,“老街这地方,拳脚压人。没有足够实力,打赢一次,只会引来更大麻烦。周奎若是亲自过来,你这一身沉骨劲,很难抗衡。”硬桥劲。林砚听过这个名头。沉骨劲,劲力藏于筋骨之内,厚重沉稳;硬桥劲,则是筋骨相连,四肢如同桥柱,刚劲可以收发随心,威力远高于沉骨劲。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子?”林砚低声问。陈婆婆看向院中那块布满拳印的青石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城北,旧武坊。几十年前那里出过不少拳师,如今荒废了。传闻坊内藏着老一辈拳师留下的手记,只是地方荒僻,极少有人愿意前去。至于手记是不是真,里面有没有进阶练拳之法,没人说得准。”
旧武坊。三个字落在林砚心底。
一条微弱道路,在他眼前浮现。
一夜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老街。林砚简单裹好身上衣裳,将一小块窝头揣入怀中,锁上破院木门,朝着城北走去。
城北荒路少有人行,枯草铺满道路两侧,冷风卷动枯黄草叶。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一座围墙坍塌大半的老旧院落,出现在视野之中——旧武坊。朽坏木门歪斜挂在门框上,院内长满杂草,演武场地面青砖碎裂,几尊风化严重的石桩静静立在杂草丛里。空气里弥漫潮湿腐朽气味。踏入武坊。林砚目光扫过四周,一间坍塌半边的偏房引起他注意。
他拨开半人高杂草走过去。偏房地面,一块青砖微微凸起,和周围砖石格格不入。他弯腰,手指扣住青砖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青砖被挪开。下方土坑之中,静静躺着一本封皮发黑、边角腐烂磨损的薄册子。
册子封面,只有四个褪色毛笔大字:通脊拳要。林砚拿起册子,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心脏微微加速跳动。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迹映入眼帘:拳之进阶,不在加招,在于通脊。劲力过脊,方能由沉骨,踏入通桥。一股寒意夹杂激动,顺着脊背升起。
一条全新武道道路,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