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旧武坊的青瓦,潮气顺着砖缝往外渗。
林砚捧着那本泛黄小册子回到自己狭小的住处。屋子只有一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木桌,窗棂漏进淡淡的月光。册子封皮没有名字,牛皮纸早已发脆,边角磨得破烂,几页纸快要脱落。
他小心摊开。
上面字迹潦草,是前人手写,墨迹深浅不一,大半篇幅讲一桩最简单的事——扎桩、出拳,养骨沉劲。
沉骨劲,不在力大,在拳落之时,气血坠至骨底,皮肉为鞘,骨骼为锤。蛮力绷于筋,沉劲藏于骨。
短短一行,看得林砚心头猛地一震。
白天对战赵虎,对方一身硬桥劲,胳膊绷紧,肌肉鼓起,一拳砸来势猛,可发力全停在皮肉筋脉之上。自己那一拳能震得对方手臂发麻后退,并不是他力气比赵虎更大,而是那一记直拳,他无意间做到了气血下沉,力量透进骨头。
之前他练拳,只知拼命挥拳、扎马步,只求练得胳膊粗壮,气血强横,从未分清筋力与骨劲之别。
林砚脱去短衫,站在屋子空地。
双脚分开,与肩平齐,沉肩坠肘。往常扎桩,他只会刻意绷紧大腿,咬牙硬扛酸痛。此刻照着残页所言,缓缓吐气,念头往下压,不是绷紧全身,而是让全身肌肉适度放松,重量一点点沉向脚掌,筋骨承接身躯。
短短半炷香,大腿酸胀比往日来得更快,一股钝痛顺着小腿爬上来。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可他能清晰察觉到一点不同:身体不再是一块绷紧的硬石头,内里仿佛有一层沉甸甸的重量沉在骨架当中。
“原来松,不是软。”
他低喃一声,缓缓打出一记直拳。
拳向前递出,出拳途中皮肉松弛,抵达终点一瞬,气血骤然往下一坠。
咚!
拳头轻轻砸在木桌侧面。
桌面没有剧烈震动,可一股细微震颤顺着手臂传回肩头,骨头微微发麻。若是从前,只会震得掌指疼,手臂发颤。
这便是沉骨劲的雏形。
一夜时间不足以练成。他反复出拳,一遍一遍体会那一瞬间气血下坠的感觉,失败十次,或许才能成功一次。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他浑身湿透,手臂酸痛难忍,眼底却燃着光。
第二日清晨,街巷便传开消息。
赵虎在武坊门前当众放话:昨日大意失手,三日之后,要找林砚重新比一场,定要将脸面赢回来。
不少街坊习武之人听说,有人看好赵虎常年苦练硬桥功,也有人好奇那个平日里默默练拳、毫不起眼的青年究竟藏着什么本事。
林砚走在街上,听见旁人议论,脚步没有加快,神色平静。
他很清楚,眼下自己仅仅摸到沉骨劲一丝门槛。三日,时间很短。
回到武坊后院,他没有去找任何人炫耀那一页残册。每日天未亮便站在院中扎桩,挥拳千百次,将全部心神沉浸进去。
老武师周伯靠在廊下,远远望着独自练拳的青年,浑浊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仅仅一夜,这人出拳的姿态,已然悄悄变了。
“小家伙,你悟到东西了?”周伯开口喊道。
林砚收拳,转身拱手:“只是偶然看懂一点粗浅道理,还差得很远。”
周伯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臂:“硬桥易练,沉骨难寻。多少武人练一辈子拳,困在皮肉蛮力当中,摸不到骨劲门槛。三日之后赵虎再来,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砚握紧拳头:“抓紧三日,把这一丝沉劲练稳。到时候,场上见分晓。”
周伯淡淡一笑:“小心。赵虎性子急躁,上次吃亏,此番对战,出手不会留手。”
三天光阴,转瞬即过。
旧武坊前那块平整青石坪,一早就围满了人。街坊、走街的武徒,甚至别处武馆过来看热闹的汉子,层层叠叠站在四周,人声嗡嗡。
赵虎早早到场,赤裸上身,一身鼓胀结实的肌肉,手掌反复攥紧松开,眼中压着火气。上次一战输得出其不意,这三天他不眠不休苦练硬桥,心中只想着一拳把林砚打垮,挽回颜面。
日上三竿。
林砚才穿过人群走来。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袖口挽至小臂,身上瞧不见夸张隆起的肌肉,腰背平直,脚步踩在青石地上,每一步落得沉稳,没有半分急躁。
“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赵虎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洪亮:“林砚!今日,分出真正高下!”
林砚站到青石坪中央,微微拱手:“请。”
旁人退后,留出足够空地。
没有裁判,二人相对而立,相距七步。
赵虎不愿再多废话,脚掌猛蹬青石,地面溅起一点微尘,整个人直冲上前,右拳高高架起,硬桥劲尽数提起,肌肉绷得如同铁石,一拳直奔林砚胸口!
风声呼啸。
围观之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一拳,比三天前力道更猛。
换做从前的林砚,多半会抬手硬挡。可三日苦修,他早已改了发力的法子。
林砚不硬接,脚步轻轻横挪半尺,身子微微一沉,避开拳锋。赵虎一拳落空,重心往前一倾,当即左手紧跟着横扫而来,肘尖狠狠撞向林砚肋侧。
劲风贴着衣襟擦过。
林砚沉肩,胸腔吐出一口浊气,念头向下,气血顺着臂膀落向骨骼。
机会就在这一瞬。
他没有抡起胳膊猛砸,简简单单一记平平无奇直拳,向前递出。
出拳一路,手臂筋肉放松,拳头抵达赵虎上臂之时,刹那间气血下坠——沉骨劲轰然落底。
嘭!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赵虎只觉上臂深处骨头猛地一震,一股钻心钝痛顺着整条胳膊窜进肩头,整条右臂瞬间脱力。他闷哼一声,庞大身躯踉跄往后连退四步,脚下青石被重重踏出来两道浅痕。
他难以置信低头看着右臂,胳膊外表看不出伤痕,内里骨骼一阵阵发麻酸软,使不上全力。
“不可能……你这是什么劲?!”赵虎抬头嘶吼,咬牙再度冲上来。
这一回他攻势狂暴,双拳轮番轰击,拳风重重叠叠,打算靠着连绵蛮力逼得林砚力竭。
林砚脚步流转,不与其比拼蛮力。他牢牢记住残页所言:松不为弱,沉不为僵。
躲开三记重拳,等到赵虎一轮攻势稍稍停顿、换气的刹那,林砚腰身一转,沉腰落胯,又是一拳,落点选在对方前臂骨。
咚!
又是一记沉骨劲。
赵虎手腕一麻,拳头直接垂落。两条臂膀接连受劲,筋骨震颤,浑身力气好似被抽走大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汗珠滚滚往下掉。
他还想咬牙前冲,腿刚抬起,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青石坪上,勉强稳住身子,却再也提不起强攻的勇气。
全场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片低声喧哗。
“好拳!看着平平淡淡,后劲这么吓人!”“打在骨头上的劲,这可不是寻常硬功!”
廊下,周伯静静立着,目光落在场中的青年,嘴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虎垂着两条手臂,脸色青白交替,盯着林砚许久,终究深深吸一口气,低头抱拳道:“我输了。我困在硬桥蛮力当中,远远不及你。”
没有撒泼耍赖。
一场比试尘埃落定。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习武之人上来想要询问发力诀窍,林砚一一婉言推辞。那本残册所载只是入门,他尚且没能完全吃透,哪里敢随便教人。
等人走净,青石坪只剩周伯与林砚二人。
周伯缓步走到他身前:“三日,便能将沉骨劲打出实效,你的悟性很不错。只是……那小册子后半缺失,沉骨劲之上,另有一重关隘,你可知晓?”
林砚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老人:“晚辈不知,还请周伯指点。”
周伯望向远方长空,缓缓开口:“沉劲入骨,只是第一步。下一关,唤作——融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