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坪上日光渐斜,喧嚣散尽。
林砚站在原地,心头牢牢扣住那两个字:融脉。
“沉骨,是将气血坠进骨骼,拳劲藏于骨内。”周伯负手站在坪中,声音平缓,“可骨是容器,气血是水流。容器再沉,水流只能短暂撞进去,打完一拳,劲便散了,需要重新调息蓄势。所谓融脉,便是让气血顺着周身经脉,和骨骼相连贯通。拳未出,劲已藏在血脉骨缝之中。”
林砚眉头微蹙:“晚辈不解,扎桩养气血,本就是走经脉,二者区别何在?”
“寻常练家子,气血浮于经脉。运劲之时,临时调动一股血气冲向手臂,如同临时提一桶水泼出去。”周伯伸出枯瘦手掌,缓缓攥拳,“融脉不一样,是让气血长久浸润骨缝、筋络、血脉,筋骨脉三者连成一体。一动全身劲走,不必刻意下坠气血。”
说罢,周伯抬起一掌,轻轻拍向身侧石柱, 一声低沉闷响。
石柱表面不见裂痕,可林砚能清晰看见石柱表层微微震颤,震荡往石头深处传去。老人收回手掌,手臂平平垂落,不见半点发力后的疲惫。
“我这一掌,没有提前蓄气,抬手即劲。便是融脉小成。”
林砚心中震撼。他打出沉骨劲,每一拳都要抓住刹那契机,沉气坠血,十次方能成三四次,一旦久战,极易脱力。若是融脉修成,等于这份沉劲化作自身常态。
“那残册只有沉骨法门,没有融脉的练法。”林砚低声说道。
周伯转头看向他:“这本残册,数十年前出自这间旧武坊。当年写下册子的人,只来得及记下沉骨入门,便因故远行,下半卷遗失。坊间传言,下半卷藏在武坊后院那间废弃库房。只是库房尘封多年,不少人进去搜寻,皆是空手而归。”
废弃库房, 武坊后院西北角,一间低矮老屋,木门腐朽,常年锁着,平日里无人靠近。
“不少武徒去找过,皆一无所获。”周伯提醒,“库房之中不光落满尘埃,前人还留下一道桩关。不是蛮力闯关,要以沉骨劲的根基,踏对步法,方能见到存放手稿之处。单凭蛮力乱闯,只会白白耗费气力。”
林砚望向后院那栋灰扑扑的老屋,心中生出一念。
“晚辈想去一试。”
周伯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拦:“你刚练成沉骨劲雏形,根基尚浅。可以去看看,但不可强求。若是闯不过桩关,及时退出来,莫要强撑伤身。三日之内,库房大门我替你打开。能不能寻到,看你的机缘。”
黄昏来临。
林砚回到小屋,没有急着直奔库房。他知道,自己如今沉骨劲仅仅刚能实战,根基虚浮。若是根基不稳,就算站到桩关之前,也只能望关兴叹。
接下来整整一日,他闭门扎桩。
不再执着打出一拳又一拳的沉骨拳,而是站定桩架,静静引导体内气血往下沉,一遍一遍感受血气贴着骨头缓缓流动。往日气血流动滚烫急促,如今他试着放缓流速,让温热血气一点点渗进骨缝。
过程枯燥难熬。
大半时候,血气根本不肯安分沉落,稍稍引导片刻,便顺着经脉上浮,涌向胸腹、双臂。一次失败,便静下心重来。
一夜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砚走出小屋,走向后院库房。腐朽木门已经敞开,一股厚重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踏入库房。
屋内光线昏暗,屋顶几处破洞,几缕阳光斜斜扎进尘埃之中。地面之上,埋着七根半人高的旧木桩,木桩分布错落,构成一座简易桩阵,便是周伯口中的桩关。
木桩表面布满深浅拳印,一道道旧痕,都是过往前来寻书之人留下。
桩关的规矩,不用别人告知。
想要抵达库房最里面的石台,必须踏桩而行,落脚每一根木桩之时,脚下要稳住沉骨之劲。脚步轻浮,踏上去木桩便会剧烈晃动,人便会失去平衡跌落,闯关失败。
林砚深吸一口气,走上第一根木桩。
脚掌落下。
他下意识稳住重心,气血微微下沉。木桩只是轻微一晃,很快安定下来。
第一根,稳。
第二根,跨步踏上。可跨出第二步时,心神稍稍松懈,气血往上一浮。脚下木桩猛地震颤摇晃,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摔落下去。
他急忙收束心神,吐气,压下上浮血气,勉强站稳。
仅仅走到第三根木桩,林砚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这才真切体会桩关的苛刻——每一步,时时刻刻守住沉骨,不能有片刻分心。
沉骨劲打出一拳不难,可连续踏步,步步持劲,太难。
他从桩上跃回地面,没有硬闯。
站在库房尘埃之中,目光望着七根木桩。
今日,还不到闯关之时。
朽木桩立在库房中央,通体黝黑,表面布满数十年拳掌轰击留下的深浅凹痕。
陈砚深吸一口气,双腿沉扎成弓步,双肩缓缓下沉。寻常练拳只练皮肉,沉骨劲可渗透筋骨,而想要踏入融脉,就要让劲力顺着血脉游走周身。
“出拳!不要刻意蓄力,让劲顺着血脉流淌。”老师傅靠在木门边,声音沙哑。
陈砚默记心法,一记直拳平稳送出。拳风不烈,可拳头触碰木桩刹那,骨骼微微震颤。
一次、十次、百次……
汗水浸透短褂,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地面积起一小片湿痕。他起初尚能把控沉骨劲,可尝试引导劲力往手臂经脉游走时,体内气血骤然紊乱,小臂一阵酸胀发麻。
“嘭!”
陈砚闷哼一声,收回拳头,手臂微微发抖。强行催动劲力冲击脉络,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心急了。”老师傅缓步走上前,伸手点了点他的手肘内侧,“血脉如河道,沉骨劲是流水。河道淤塞之时,大水猛冲只会崩裂堤岸。融脉,先是养脉,而后通脉。”
陈砚喘着粗气:“师父,该如何养脉?”
“依旧是站桩、打拳。”老师傅抬手敲了敲朽木桩,“不要追求一击之力,每一拳打出,收回之时,有意识将散逸的劲力收回体内,滋养经脉。劲力不外泄,方能内聚。”
闻言,陈砚调整呼吸,重新扎稳马步。
不再追求轰击木桩的巨响,出拳舒缓,收拳缓慢。每一次拳势回收,他细心感受那一丝微弱劲力顺着手臂缓缓回流。
不知练习多久,暮色透过库房破损的窗棂斜斜照入。
当又一记直拳落在木桩上,这一次,劲力不再仅仅停留在拳头骨骼,一缕微弱暖流顺着小臂经脉缓缓盘旋一圈,归于丹田。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体内一股温和的热流静静流淌。
陈砚眼中亮起微光。
“摸到门槛了。”老师傅面露一丝赞许,“城内半月后会举办拳会,各路武馆好手齐聚。不少人卡在沉骨劲多年,渴望窥见融脉境界。你正好借这场拳会,历练自身。”
陈砚握紧双拳:“弟子明白。”
就在此时,库房外传来嘈杂脚步声。数名壮汉堵在门口,为首之人正是之前比武落败的赵虎,脸色阴沉。
“陈砚,那日擂台之上是我大意,今日,我要讨回场子!”
赵虎身后跟着四五名武馆子弟,个个臂膀粗壮,堵死库房大门,眼神带着寻衅的意味。
夕阳斜切进库房,尘埃在光柱里浮动。陈砚缓缓站直身体,汗湿的短褂紧贴脊背,气息尚且平稳。
老师傅倚着木柱,眼皮半抬,没有出声,静观事态。
“那日擂台,我轻敌失招,不算真本事。”赵虎踏步上前,双拳捏得咔咔作响,“敢不敢在这里再较量一场?若是你输了,交出你那本拳谱残页!”
陈砚淡淡开口:“比武较量可以,但拳谱并非我的私物,不能当做赌注。况且拳脚之道,争一时胜负意义不大。”
“少装清高!”赵虎面色一沉,跨步直冲而来,脚掌踩踏地面发出闷响,一手直抓陈砚肩头,招式蛮横,乃是平日与人街头斗殴练出的野路子。
陈砚不慌不忙,脚下马步微沉,侧身避开抓来的手掌。
他谨记师父所言,不强行催发劲力冲撞经脉。出拳不再追求重击,顺势一掌轻贴赵虎小臂。
沉骨劲内敛,没有外放的轰鸣,可劲力穿透皮肉,震荡对方手臂筋骨。
“呃!”
赵虎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力道骤然泄去。还未等他反应,陈砚手腕轻转,顺着他前冲的势头轻轻一引。
重心失控,赵虎踉跄着往前冲出两步,勉强站稳,满脸错愕。
他全力出手,竟然被对方轻飘飘化解。
“你……你的劲力和擂台那天不一样!”
“拳还是同一套拳,只是想法不同。”陈砚道,“之前我一心想着击溃对手,劲力尽数向外迸发。如今学着收劲养脉,刚中存柔。”
一旁跟着前来的武馆子弟面面相觑,谁都看得出来,赵虎已然落了下风。
赵虎脸上火辣辣的,不甘心就此罢休,正要再度上前,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够了。”
老师傅缓步走出,目光扫过赵虎一行人:“想要分高下,不必在此私斗。半月之后城中拳会,擂台敞开,有本事台上见。私下寻衅,胜之不武。”
赵虎忌惮老师傅的名头,咬牙沉吟片刻,狠狠瞪了陈砚一眼。
“拳会之上,我定会击败你!我们走!”
一群人悻悻离去,库房重新安静下来。
陈砚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臂。方才短暂交手,他尝试一边拆解招式,一边引导散逸劲力回流滋养经脉,虽然十分生涩,却小有收获。
老师傅开口:“赵虎性子急躁,修炼只重蛮力,不懂收敛,终生困在沉骨劲。拳会之上,你会遇上比他更强的对手。不少老牌拳手,已经踏入融脉境。”
“融脉境拳手,究竟有多强?”陈砚问道。
“沉骨劲,劲藏于骨;融脉境,劲行于脉。一举一动,劲力流转全身,伤口恢复、爆发力、持久力,全都远胜常人。”老师傅望向窗外渐沉的落日,“真正的差距,不在于一拳多重,而在于源源不断。”
他转身,从木柜中取出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丢给陈砚。
“接下来几日,改换练法。单手托石打拳,石块下坠拉扯经脉,逼迫你时刻控制内劲不外泄。能不能稳固养脉根基,就看这段时间。”
陈砚接住青石,入手沉重。
他重新扎下马步,单手托石,缓缓起势,一招一式从头演练基础直拳。
石块不断向下拖拽手臂,经脉隐隐传来酸胀感。每一次出拳收拳,他凝神牵引那一缕暖流在血脉中缓缓循环。
暮色彻底吞没街巷,库房之中,单调沉稳的拳声,久久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