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日,陈砚日日守在旧武坊库房苦修。
单手托举青石打拳,成了他不变的功课。青石约莫三十余斤,持续坠着臂膀,时时刻刻拉扯周身经脉。稍有松懈,手臂便会发抖,内劲随之散乱外泄。
起初半个时辰,小臂便酸胀难忍,经脉如同被细线反复勒紧,热流时断时续。陈砚咬着牙坚持,牢记师父所说,出拳不贪猛,收拳慢三分,有意识将散出去的沉骨劲缓缓回收。
日复一日,量变悄然催生变化。
第七日黄昏。
陈砚扎稳马步,单手托石,一式直拳平稳递出。拳至终点,没有轰击木桩,仅仅虚空定点。
以往只能在手臂流转的温热劲力,这一次顺着上臂蔓延,越过肩窝,缓缓流向胸膛脉络。一股温润力量循环游走,酸胀感大幅减轻。
“嗡。”
体内细微震颤,沉骨劲不再局限骨骼,初步与血脉相融。
老师傅坐在一旁观瞧,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木凳:“不错,养脉一关,你跨过去了。算是半只脚踏入融脉境。”
陈砚缓缓收势,将青石轻放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汗水流淌,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欣喜:“师父,我成功了?”
“只是入门。”老师傅淡淡泼冷水,“半融脉,只能做到劲力短途循脉。真正的融脉高手,劲通全身百脉,攻防一体,持久战无敌。拳会之中,至少三位武馆教头达到此境,不可大意。”
话音未落,街巷传来呼喊声,一名少年快步冲进武坊。
“陈砚先生,李老!城里拳会的榜单贴出来了!这次来头不小,城南猛虎武馆请来了外乡拳手,名叫戚烈,传闻早已圆满融脉,一路挑战周边武馆,未尝一败!”
陈砚心头一凛。
戚烈。
老师傅眉头微蹙:“戚烈此人我略有耳闻,拳法刚猛霸道,擅长裂脉劲,交手之时内劲侵入对手经脉伤人,手段狠辣。赵虎所在的猛虎武馆,怕是想借着此人拿下本次拳会头名。”
陈砚沉默片刻,握紧手掌。之前的赵虎,仅仅掌握沉骨劲便如此蛮横,圆满融脉的戚烈,必然难以对付。
“拳会除了争名次,还有什么讲究?”
“头名奖赏是一本古拳抄本,更重要的是名望。”老师傅看向他,“各大商行、世家都会派人观战,胜者会被重金招揽。但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借高手磨砺拳路,切莫一心求胜,乱了养脉本心。”
正说着,远处街道传来嚣张的笑声。
赵虎一行人再度路过库房门口,刻意停下脚步。
赵虎目光扫过陈砚,高声嘲弄:“陈砚,劝你趁早放弃拳会。戚烈师兄已经答应出手,到时候擂台之上,小心经脉被震伤,落得终身残疾!”
陈砚抬眼,语气平静:“擂台之上,拳脚论高低,多说无益。”
“好,咱们擂台上见!”赵虎冷笑一声,带人扬长而去。
待到人群走远,老师傅开口:“接下来几日,不再托石练拳。我教你一套卸脉手法,遇上劲流侵入体内的对手,可以化解对方内劲。对付戚烈,这招或许能保命。”
陈砚凝神静气,躬身行礼:“请师父赐教。”
残旧库房内,一老一少身影相对,新的拳法拆解,缓缓开始。
接下来三日,武坊库房之中再无击打木桩的轰鸣。
老师傅不再让陈砚锤炼强攻拳法,专心传授卸脉手法。
“戚烈的裂脉劲,最阴毒之处,便是交手瞬间,内劲顺着接触点侵入对方经脉,强行冲击脉络,轻则气血淤堵,重则经脉撕裂,沦为废人。”
老师傅伸出手掌,轻轻搭在陈砚小臂。
下一瞬,一股尖锐的劲力陡然撞来,顺着皮肉往经脉深处钻。陈砚手臂骤然发麻,下意识想要绷紧筋骨抵抗。
“错!”老师傅沉声喝道,“硬扛最是吃亏。经脉柔软,堵不如疏。卸脉,不是抵挡劲力,是扭转对方劲路,引导外泄。”
话音落下,老师傅手腕微微一转,指尖轻轻一拨。
那股刺入经脉的尖锐力量瞬间偏移,顺着陈砚小臂外侧缓缓散入空气,麻木感转瞬消散。
陈砚反复观摩,用心记下发力诀窍。
二人两两对练。陈砚尝试模拟裂脉劲攻向师父,再互换身份,由老师傅模拟攻势,陈砚练习卸劲。
起初他屡屡失败,要么僵硬硬抗,要么发力时机滞后,被劲力震得手臂酸胀。
整整两日打磨,直到第三日午后。
老师傅一掌印向陈砚胸口,凝练的内劲奔涌而来。陈砚不闪不避,肩头微微下沉,胸口肌肉松弛,右手顺势斜撩。
指尖精准切在对方劲力传导的节点。
滋——
原本直冲体内的劲流骤然偏转,擦着肋骨向外泄去。
“成了。初步掌握卸脉之法。”老师傅点头,“但切记,卸脉极其消耗自身气血,不可频繁使用。面对戚烈,能避则避,不要一味依靠卸招。”
陈砚躬身记下教诲。
一日转瞬即逝,城中拳会如期开幕。
城郊演武场人声鼎沸,木构擂台搭建在场地中央,四周挤满武馆学徒、市井百姓,不少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端坐看台。
数十家武馆拳手依次登记,衣袂往来,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火药味。
猛虎武馆的阵营格外张扬。赵虎站在人群前方,昂首挺胸,簇拥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那人肩宽背厚,眼神锐利如鹰,双手骨节粗大,周身气息沉凝,正是戚烈。他随意扫视四周,目光掠过各家拳手,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
戚烈目光落在陈砚身上,淡淡开口:“你就是陈砚?赵虎跟我提过你,半只脚踏入融脉境。”
陈砚平静对视:“正是。”
“运气不错摸到门槛,可惜根基浅薄。”戚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擂台之上,我不会留手。若是害怕,现在退赛尚且来得及。”
陈砚没有争辩,只是道:“拳脚未分胜负,空谈无用。”
不多时,主事人登上高台,敲响铜锣。
“本届城中拳会,正式开始!抽签对战,胜者晋级!”
木盒递到众人面前,各位拳手依次上前抽取签号。
陈砚伸手取出木签,低头一看。首轮轮空。
一旁的赵虎看见签文,脸色一喜。他抽到靠前场次,率先登上擂台。
对手是隔壁武馆一名沉骨劲拳手。双方交手不过十数招,赵虎凭借平日里苦练的蛮力猛攻,抓住空隙一记重拳击中对方肋下,直接拿下首胜。
台下猛虎武馆众人轰然叫好。
赵虎站在擂台上,刻意看向陈砚方向,示威般扬起拳头。
一轮轮角逐接连上演,有人意气风发晋级,有人负伤落败黯然退场。数名融脉境拳手相继登场,劲力流转周身,招式连绵不绝,引得看台上阵阵惊呼。
数个时辰过后,首轮比赛落幕。八强名单敲定。
陈砚赫然在列,而他八强战的对手——正是猛虎武馆,戚烈。
消息传开,演武场内瞬间掀起喧哗。
赵虎大笑出声:“真是天意!陈砚,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戚烈缓步走上擂台,居高临下地看向台下的陈砚,声音传遍四方:“上来。让我看看,你那点粗浅功夫,能不能接住我的裂脉劲。”
老师傅站在人群外侧,低声叮嘱:“稳住心神,不要被他的气势裹挟。记住,寻机近身,打乱他的发力节奏。”
陈砚深深呼吸,迈步拾级,踏上木质擂台。
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短褂。
一守一攻,半融脉对阵圆满融脉。
全场目光,尽数汇聚在擂台中央两道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