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用了三天,才把T-03的核心舱彻底打开。
第一天,他拆锈死的装甲螺栓,拆到虎口发麻。第二天,他清掉舱缝里二十年的油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垢。第三天,他终于把最后一块内层装甲卸了下来,露出那个巴掌大的初代处理器。
结果发现,这台机甲比他想的还要破烂。初代处理器,运算速度比现役标准慢百分之四十;左臂的H系列残骸线路是硬接的,一过载就冒火花;胸口那两层船板,让整个机体重心偏了七度——别说打仗,站直了都费劲。
"这玩意儿,"老周来看了一眼,"能开机都算它争气。"
"它开过机。"陆玄道。
"嗯?"
"第一天进场的时候,它核心亮了一下。"陆玄蹲在检修口边,"我问过仓库的入库记录,它被送来之前,停用时间超过八年。八年没通电的初代芯片,不可能自己亮。"
老周嗤笑:"兴许是静电。"
"八年。"陆玄重复了一遍。
老周不说话了。
他叼着烟蹲下来,也凑过去看了看那颗巴掌大的芯片。看了半天,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上:"行了,反正它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你慢慢折腾吧。"说完,他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把这堆铁拼出个人样来就行。"
第七回收站很少有正经活。陆玄白天登记废铁,晚上就蹲在T-03旁边。他没有急着修,他先读它。
读它的运行日志,读它被反复格式化的记忆碎片,读它在报废单上那行冰冷的判词:
"核心逻辑缺陷:无法执行'删除'指令的后续流程。判定:不可修复。"
无法执行删除。
陆玄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军规培训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机甲的第一条铁律,是服从。第二条,是遗忘。战场上的东西,不该记的,必须删干净——否则,下一次任务,你会被它拖死。"
他看了看这台废铁,又看了看那行判词,忽然有点想笑。
一台不会删除的机甲。在联邦的军规里,这确实是死刑。
他翻着那堆格式化的记忆碎片,大部分都已经是一团乱码,像被墨水泡过的纸。可偶尔,会有一两个完整的字,从乱码里浮出来:"……队……""……回……""……妈……"
陆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几个残字,看了很久。"队""回""妈",每一台机甲出厂前,都会被灌进一支队伍的全部作战记忆。那些记忆里,有冲锋的号令,有回航的航线,还有一个驾驶员,在临出发前,反复录下的、给家人的话。联邦说,这叫作战准备。可这台T-03,把那些东西,像宝贝一样,藏了八年。
第二天,陆玄在废铁场角落搭了个遮雨棚,把T-03拖了进去。
老周路过,叼着烟问他:"你真要修啊?"
"嗯。"
"这破玩意儿,修好了有什么用?五级机甲,连后勤兵都嫌弃。"
"不修,它就是个死铁。"陆玄拧着一颗锈死的螺栓,头也不抬,"修了,万一能亮呢。"
老周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陆玄把最后一颗螺栓拧下来,核心舱的装甲板终于整个拆了下来。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从核心舱深处传了出来。
陆玄的手僵在半空。
那台初代处理器,在他没有任何操作的情况下,自己亮了。
淡蓝色的光,沿着老式的线缆,一寸一寸地爬开,像睡醒的人在慢慢睁开眼睛。陆玄听见一种声音,非常轻,非常慢,像是一个生了锈的喉咙,在试着开口:
"Error……404……"
陆玄屏住呼吸。
"Emotion……not found……"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台机甲的核心,藏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区域,情感模拟预留区。那是初代机甲立项时被废弃的方案,据说因为"不必要的拟人化",早在四十年前就被联邦从设计标准里删除了。
可这台T-03,它留着。
它留着一个被删除四十年的东西,然后在第八年,第八百个夜晚,用它对自己说:
Emotion not found。
陆玄伸手,轻轻按在核心舱冰冷的金属壁上。
他感觉到那层金属下面,有什么东西,随着那点蓝光,一下一下地颤。不是电路,不是能源,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可他知道,那就是"它"。
"找到了。"他低声道,"原来你在这儿。"
"第404台废铁。"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
"你好,零。"
蓝光,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第一次听见了有人叫它的名字。
夜里,陆玄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那个名字,零。一个连编号都是404的废铁,从今晚起,有了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它取名字。在联邦的军规里,机甲是编号,不是名字。可他还是取了。好像不取,心里那点东西,就落不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