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台废铁,比陆玄想的费事。
零的核心处理器能用,但全身的传动系统锈死了一半。他白天拆,晚上装,进度慢得像蜗牛。老周看不过眼,给他叫了个帮手——回收站的老技工,柯卫国。
老柯六十三岁,头发花白,手指粗得跟螺丝刀似的,干了一辈子修理。
他一来,先绕着零转了整整三圈,一句话没说。陆玄在旁边等着,也不催。过了好半天,老柯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够破烂的。"
"五级机甲?"老柯绕着零转了一圈,皱眉,"这台我认得。T-03,当年出厂的时候我还见过它一眼,那会儿它崭新崭新的,能照出人影。"
"现在呢?"
"现在?"老柯拍了拍那层歪歪扭扭的船板,"现在它是个拼出来的怪物。左臂是H系列的,胸口是船板,膝盖大概是哪个倒霉蛋的澡盆。要修,得先让它'活过来'。"
"怎么活?"
老柯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摸出一颗螺丝。
"机甲这东西,"他拧着螺丝,慢悠悠地道,"你光修它的壳没用。你得让它知道,有人在乎它。一颗螺丝拧到位了,它自己会跟你说话。"
陆玄没听懂。
老柯也不解释,只管干活。他干活有个习惯,每装好一个部件,都要在关键位置多拧半圈,然后拍拍金属:"稳了。"
陆玄跟了他两天,忍不住问:"您这多拧的半圈,是为什么?"
"防松。"老柯道,"战场上颠,不防松,跑着跑着就散了。"
"就这?"
"就这。"老柯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人活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一颗螺丝拧得稳,能保一台机甲多跑一场仗。值。"
那些日子,老柯教了陆玄不少东西。
"五级机甲,别把它当机甲。"老柯蹲在零的膝盖边,用砂纸打磨一处锈面,"你把它当一匹老马。它跑不动了,不是它不行,是没人伺候它。"
"伺候?"
"对,伺候。"老柯说得理直气壮,"加最好的油,换最稳的螺丝,天冷的时候,给它的关节包上棉布。它跑起来,才有底气。"
陆玄听着,觉得这话放在军规里,一句都不合规矩。可他看着老柯给零擦锈的样子,又觉得,这台废铁,好像真的在被"伺候"着。
老柯干活的时候话不多,可陆玄慢慢发现,他对零,比对别的废铁都上心。别人修东西,修好了就走;老柯修零,修完还要蹲在旁边,看一会儿,像看自家孩子睡没睡安稳。
后来陆玄才知道,老柯年轻时,也给联邦修过机甲。他没上过战场,他是修机甲的,修了一辈子,修到手指变形,修到联邦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机甲,他还在修。他说,机甲这东西,你把它修好了,它替你上战场,替你挡子弹,比人还靠得住。
第三天傍晚,老柯给零的核心舱做最后一次总装。
他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那颗螺丝的位置,核心舱最深处,第三颗。
"这颗,"他忽然说,"我自己来。"
陆玄没多想,把扳手递给他。
老柯接过扳手,仔仔细细地把那颗螺丝拧到位,又像往常一样,多拧了半圈。
他拍拍金属壁,像是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稳了。"
那一刻,零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被谁轻轻叫醒。
陆玄盯着那点光,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热。
他想起老柯说过的话,"一颗螺丝拧到位了,它自己会跟你说话"。他当时没听懂。可现在,看着那点闪动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
陆玄没说话。他蹲下来,也学着老柯的样子,伸手拍了拍零的装甲。铁皮冰凉,可他掌心贴着的地方,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来自深处的震颤,像一台机器,在回应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他忽然想,如果这世上所有的废铁,都能遇到一个愿意多拧半圈的人,那该多好。
老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油污,笑道:"行了,明儿个通电试试。成了,它就活了;不成,就当咱爷俩修了台铁疙瘩。"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零。
"小零啊,"他轻声道,"老柯这双手,给你拧过第三颗螺丝了。往后,你得争气。"
夜色里,零的核心舱,那点蓝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陆玄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这台机甲,记了整整一辈子。
后来他回想这一晚,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让老柯接手那颗螺丝,如果老柯没有多拧那半圈,后面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很多年后,陆玄才明白,老柯那句"我自己来",从来不只是拧一颗螺丝。那是把一个老技工最后一点念想,亲手安进了这台废铁的身体里。那时候他不明白,等他明白过来,老柯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