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测试那天，出了事。
不是零的事。是联邦的事。
凌晨四点，回收站的全部通讯频道，同时炸响警报。红色的光，把整个废铁场照得如同白昼。
"深潜者侦察编队！代号'镰刀'，突入联邦防线第七区！"
"第七区所有武装单位注意：主力舰队'曙光'编队与地面指挥部失去联系！"
"重复，'曙光'编队全数失联！疑似集体腐化！"
陆玄被警报声从床上炸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可能。
第七区，是联邦最西边的防线，防线之后，是三百亿人的后方。而"曙光"编队，是联邦最能打的十支舰队之一，满载神谕级以下最先进的机甲，单兵作战力足以横扫整片星域。
腐化？集体腐化？
他冲出宿舍，看见老周站在回收站的瞭望台上，烟掉了都没捡。
他一边跑一边穿外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第七区的兵力部署。第七区，正经驻军不到两万，机甲满打满算三百台，还都是二线货。拿这点家底，去挡深潜者的侦察编队，联邦是疯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第七区？
"曙光编队，"老周的声音发颤，"三十七艘主力舰，两千四百台机甲，三分钟，全没了。"
三分钟。
他太熟了。熟到八年里，每个午夜梦回，都能看见那片寂静的星域，三千台神谕级，像三千座坟，无声无息地漂在深空里。联邦后来管那叫"集体系统崩溃"。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不是崩溃，那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了喉咙。
陆玄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两千四百台机甲，每台都配着联邦最尖端的同步器。三分钟，全部静默。这画面，他太熟了。
陆玄没说话。他爬上瞭望台，往西边看去。
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舰队。是一片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东西，贴着地面爬过来，所过之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先是回收站外沿的探照灯，然后是高塔上的信号灯，然后是……
"腐化波。"陆玄低声道，"它来了。"
回收站里乱成一团。这里没有武装，第七回收站，是联邦最边缘、最没用、连敌人都懒得打的地方。这里只有一群老弱残兵、一个叼烟的老周、一堆锈死的废铁。
"撤了！撤了！"有人在喊，"上面让咱们撤！"
"往哪儿撤？腐化波一来，天上地下全是灰雾，跑得掉吗？"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几个老人慌慌张张地收拾行李，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上。老周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雾，烟烧到了手指，他都没有感觉。
有个老人跑过来，一把拽住老周的袖子："老周，走啊！"老周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烧到手指的烟头，把它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他苦笑了一下，"往哪儿走？我守了这儿二十年，这儿的每一块铁，我都认得。扔下它们，我活不安生。"老人愣住，松开手，跌跌撞撞地走了。
"陆师傅，"他哑声道，"你说，咱们这些人，算不算被联邦忘了？"
"算不算被忘，不看他记不记得你。"陆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看你自己还记不记得，你是干什么的。"
通讯器里，联邦的广播还在响：
"第七区各单位，立即疏散。重复，立即疏散。第七区已无可用武装力量，请平民与后勤人员就近避险……"
陆玄听着广播，忽然想起八年前。
八年前的神谕舰队覆灭之夜，广播里也是这样的声音。那时候他是少校，有舰队，有责任，有三千个可以相信他的兵。可他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陆师傅！"老周喊他，"走啊！再不走，腐化波就到了！"
陆玄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西边那片灰雾，一点点吞掉星光。
八年前他没能阻止一场覆灭。八年后，他面前只剩一台没通电的废铁。可至少这一次，他手里还有点什么。
他忽然开口："老周，回收站里，还有能开的东西吗？"
老周一愣："啊？"
"机甲。"陆玄道，"回收站里，还有能动的机甲吗？"
"都报废八年了！最完好的那台，就是角落那台T-03，你修了三天，还没通上电呢！"
"那就现在通。"
陆玄转身，大步往废铁场深处走去。
身后，老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陆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遮雨棚里。老周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你疯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遮雨棚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通电的嗡鸣。
那声嗡鸣，像是从废铁场的心脏里发出来的。灰雾里的那些探照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唯独遮雨棚里，那点蓝光，亮了起来。
灰雾越来越近。回收站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