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舱门打开的那一刻,陆玄闻到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驾驶舱很小,座椅上蒙着灰,操作杆的皮套裂了,露出底下的金属杆。他坐进去,发现这台五级机甲的座舱,比他开过的任何一台都窄,五级机甲,联邦最底层的"铁皮",设计出来就不是给人舒服待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裸露的金属杆。掌心传来的触感,粗粝,冰凉,跟他当年握过的那根神谕级操作杆,隔着一整个银河。
当年那根操作杆,裹着联邦最好的防滑皮套,握上去,像握着一整支舰队的重量。现在这根,光秃秃的,锈得扎手。可奇怪的是,他握着它,心里反而比当年踏实。
他按下启动键。
"嗡,"
零的全身,发出一声深沉的震颤。蓝光从核心舱爬出来,沿着线缆爬遍全身,最后在驾驶舱的仪表盘上,亮起一个又一个指示灯。
它活了。
陆玄握着操作杆,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通过公共频道喊话:"第七回收站,有一台可战机甲。T-03,五级。请求编入防线。"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回来:
"第七回收站?那地方连个兵站都不算。T-03?五级?"
"你是哪个部队的?报番号。"
陆玄沉默了一下:"……原神谕舰队,陆玄。"
频道里,顿时炸开了锅。
"神谕舰队?!就是那个全军覆没的神谕?"
"陆玄?那个'最后一个活着的'?"
"五级机甲打深潜者?他疯了吧!深潜者连神谕级的同步器都能腐化,他开一台五级铁皮去送死?"
"第七区已经没有可用武装了,让他撤,别添乱!"
陆玄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解释。
八年前,这些人里的很多个,都曾在他麾下听过他训话。那时候,他们喊他"陆少校",眼神里带着尊敬。如今,他们喊他"那个神谕的残渣",语气里的轻蔑,比腐化波还锋利。
他没有怪他们。换了他是他们,也不会相信一台报废的五级机甲。
他只是忽然想起,神谕舰队覆灭那晚,三千个相信他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而他活了下来,活的这一个,反而成了罪人。
他常想,如果那天晚上,他也跟着静默了,是不是反而干净?至少不会有人指着他,说:看,那个活下来的。
"那么多人想活,活不下来。"他低声道,"我活着,却没什么想干的。"
"可今天,"他握紧操作杆,"我忽然想干一件了。"
他低头,看着操作杆上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八年了。这八年里,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神谕的残渣,命大的废物,舰队覆灭的罪人。他以为他早就听习惯了。
可真正让他难受的,从来不是这些骂声。是那些沉默,同僚的沉默,旧部的沉默,连老周递酒时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告诉他:你完了。他信了八年。直到今天,坐进这台废铁里,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信了。
可这一刻,当他坐在一台废铁里,面对整片腐化的星域,他忽然发现,他居然还想再开一次机甲。
"零。"他低声道,"你听得见吗?"
仪表盘上,蓝光闪了两下。
"听得见,就跟我走一趟。"
零的核心舱,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像是回应。
那一瞬间,陆玄忽然觉得,那声震颤,像是有人在说:好。
陆玄猛地拉下操作杆,机甲起身,十二米高的铁躯,在废铁场里站直。
重心偏了七度,站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通讯频道里,又响起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陆玄,最后通牒——第七区无可用武装,你开一台报废的五级机甲出站,视为擅离职守。出事,自己负责。"
陆玄笑了。
"负责?"他道,"八年前我就该负的责,到现在还没负完呢。"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那片灰雾,缓缓道:
"废铁,也有废铁的仗要打。"
操作杆推到底,零的十二米铁躯,一步步,朝着灰雾走去。
风从西边灌过来,卷着灰雾的腥气。陆玄坐在驾驶舱里,透过满是划痕的舷窗,看着那片吞没星光的雾,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值得你拿命去试一次。八年了,他以为那件事已经死了。现在他知道,它只是睡了一觉。
身后的频道里,所有人都在摇头。
没人相信,一台没人信的废铁,能在深潜者面前活过三分钟。
可就在零走出废铁场的那一刻,频道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我怎么觉得,那台机甲,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八年前的神谕。
陆玄不知道的是,就在零踏出废铁场的那一刻,联邦第七区指挥部,一个年轻的情报员,盯着屏幕上那台歪歪扭扭的机甲,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指着一张老照片,说过一句话:"当年全联邦最能打的机甲驾驶员,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