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不减,山路成了泥河。
陈九走在前面,老赵赶着尸跟在后面。六具尸被重新披上蓑衣,斗笠系紧,额上的焦黑烙印藏在阴影里。它们动作僵硬,一蹦一跳地往前挪,脚上的草鞋早就烂透了,露出青白的脚掌,踩在泥里,像六块会动的石头。
“仙师,您慢点,这路滑。”老赵在后头喊。
陈九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跟上。他的注意力全在四周。这雨里始终有股腥甜味,越往前走越浓,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山水之间。路两旁的树也生得古怪,枝干扭曲盘结,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偶尔有鸟叫,细听又不是鸟叫,倒像人的笑声,远远的,辨不清方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桥。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三根并排的圆木,横在一条暴涨的山溪上。水势湍急,浊浪翻滚,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桥那头立着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黑压压地罩在雾里。
老赵松了口气:“过了这桥,再走五里就有个村子,叫槐树坳。我往年赶尸都从那儿过,村里有间屋专给我备着。”
陈九站在桥头,没动。
老赵见他不走,也停下:“仙师,这桥……”
“有人。”陈九说。
老赵浑身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桥那头,大槐树下,确实站着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一身白,头发披散着,遮了大半张脸。她赤着脚,站在泥地里,一动不动。雨打在她身上,白衣湿透,贴在身上,显出细瘦的轮廓。
“那是……村里的疯婆子吧?”老赵声音发颤,“听说槐树坳有个寡妇,儿子死在落魂山,人就疯了,天天在村口转悠。”
陈九没答话。他盯着那女人的脚。
雨幕模糊,但他看得很清楚,那女人双脚陷在泥里,脚面上全是泥水。可泥水往下淌的时候,在她脚尖处打了个漩涡,没有鞋子,也没有——
不对。
陈九眯起眼,瞳孔微缩。那女人从脚踝往下,是渐渐变淡的。像一幅画泡了水,墨色晕开,末端融进了泥地里。
“你别过来。”陈九对老赵说,“留在桥这边。尸也留下。”
老赵哪敢动,连话都说不出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抬脚上桥。桥面湿滑,山溪急流在脚下轰鸣,水汽翻涌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布包里的铁尺轻轻震颤,像只被关在笼里的雀。
走到桥中央时,那女人动了。
她抬起头,长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乌紫,眼眶深陷。她望着陈九,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公子过桥,留下点什么吧。”
声音又软又柔,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陈九也笑了笑:“我身无分文,穷得叮当响,留不了什么。”
那女人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那便留一条魂吧。”
话音未落,她脚下突然涌出大片黑水,黑水漫过桥面,朝陈九卷来。那黑水里翻腾着无数细小的影子,像鱼,又像虫,密密匝匝,发出嘤嘤的哭嚎。
陈九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出去。糯米入水,嗤嗤作响,黑水冒出白烟,翻腾得更凶了。那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放肆,整个人飘起来,白衣鼓荡如翼,朝他扑面而来。
“小道长,你的糯米不够。”
她张开嘴,一口黑气喷出。陈九侧身避开,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溪里。他一把抓住桥边的枯枝,枯枝脆断,眼看就要落水,铁尺突然从包中飞出,稳稳插入桥面。陈九握住铁尺,翻身而起,就势一抽,将铁尺横在身前。
“你连这东西都拿出来了。”那女人停在半空,歪着头看那把铁尺,神色间竟有几分忌惮,“有意思。这尺子上沾过我的血。”
陈九心里一动:“你认得这把尺?”
“认得。”那女人笑得诡异,“三十五年前,一个老道士用它打过我。将我镇在这桥下,日日夜夜听水声,不得超生。”
陈九愣了一下。三十五年前,正是师父年轻时。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什么“镇桥女鬼”。
“那老道士是你什么人?”那女人飘近了些,黑气在她身周缠绕,像无数条蛇在游动,“你身上的味道,和他一模一样。”
陈九攥紧铁尺,脑子飞速运转。这女鬼被师父镇了三十五年,如今却现身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那道镇魂的术,已经松了。这附近的阴气越来越重,水脉改道,风水大变,才让这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死了。”陈九说,“你要寻仇,怕是晚了。”
那女人盯着他,许久,忽然咯咯笑起来:“死了?死了好。他死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陈九没应。
“不说也无妨。”那女人缓缓后退,黑水如潮般缩回她脚下,“今夜我不拦你。但你要记着,这桥下的东西,不止我一个。再往前走,你的道行不够看。”
她重新落回槐树下,身影逐渐融入雾气,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替我向你师父问声好。”
黑水退尽,桥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陈九站在桥中央,握着铁尺,指节发白。
老赵在桥那头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仙师,她、她走了?”
“走了。”陈九收了铁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这女鬼的道行比他想的要高。如果真想动手,他不一定讨得了好。可她却放他过去了。
他走到桥那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槐树在雨中沙沙作响,树影婆娑,像有什么东西还藏在里头。
“快走。”陈九说,“天亮前离开这里。”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山路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村落。茅草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炊烟刚起了几缕,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老赵松了一口气:“槐树坳到了。”
陈九却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村口。
“仙师,怎么了?”
“你看。”
陈九伸手一指。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白纸,有的还挂着白布。窗台下摆着一溜白蜡烛,蜡泪还没干透。分明是刚办过丧事。
“这村里死了人,而且不止一个。”陈九说,“一户两户是偶然,家家户户就是出大事了。”
老赵的脸色也变了:“上个月我路过时还好好的……”
陈九没接话,把肩上的布包紧了紧。天光已经大亮,雨停了,可天色依然阴沉,像有人用一层灰布兜头盖住了整座山。
两人赶着尸进村。村道泥泞,路两旁的屋门紧闭,窗户用木条钉着,有些门上的白纸被风吹翻了一角,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符咒。陈九扫了一眼,那符咒画得粗糙,像是匆忙之间照着样子描的,没什么用。
“这村子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低声说。
老赵指了前面:“我的落脚处在村东头,靠近后山。就那间青砖房。”
他们穿过大半个村子,没见一个活人。偶尔有狗叫,也是从远处传来,刚叫两声就没了声。陈九注意到,有几户人家的门缝里,有眼睛在往外看。人还活着,就是不敢出门。
到了村东头那间青砖房前,陈九突然停住。
房前站着一个老头,弯着腰,背对着他们,正在门口扫地。一下一下,扫帚在泥地上划出沙沙声。
“老孙头!”老赵叫道,“你在家啊,太好了。昨晚雨大,桥被淹了,我们绕了路,来晚了。”
那老头没回头,还在扫。
老赵往前走了两步:“老孙头?我是老赵,赶尸的赵三顺啊。你不认得我了?”
老头慢慢停了扫帚。他穿着一身黑衣,脚上穿着白布鞋,头上戴着顶旧毡帽,看身形确实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可他始终背对着他们,不肯转头。
“赵三顺。”老头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在锯木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这不是赶尸路过嘛。”老赵松了口气,“这村里出啥事了?怎么家家户户贴白纸?”
老头不说话,又低头扫起了地。
陈九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注意到地上的水渍。扫地没有这样扫的,扫帚在地上画圈,一下一下,像是在写字。他凝神看去,老头脚下那一小片地面,被他用扫帚划出了几道痕迹。那些痕迹,怎么看都像一个“走”字。
“大早上的,晦气。”陈九忽然开口,语气散漫,“赵大爷,咱们还是别麻烦人家了。这地方刚死过人,阴气重,对尸不好。走吧,往前走五里,应该有家客栈。”
老赵一愣,刚要说话,陈九给了他一个眼色。老赵虽没全懂,但到底走江湖多年,立刻闭嘴。
“老孙头,那你忙,我们走了。”老赵说着,就要重新串尸离开。
那老头突然扔了扫帚,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缓缓转过身,老赵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老孙头的脸上,没有眼睛。
两个眼眶空空如也,黑窟窿里塞满了白米。米粒从眼眶里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拼命说些什么。
陈九一把扶住老赵,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铁尺。但他没有出手。他看到老孙头没眼睛的脸上,嘴在不停地重复三个字。
“离开这。”
然后,老孙头猛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几粒白米从门缝里蹦出来,滚到陈九脚边。他低头看去,米粒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村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关门声,一声接一声,从村东传到村西,像接力一样。
陈九抬起头,看见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那些偷看他们的眼睛,全都不见了。
“走。”陈九说。
老赵已经顾不上赶尸的规矩了,连滚带爬地推着尸往前跑。陈九跟在后面,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老孙头那间青砖房。
门上的白纸被风卷起来,露出了底下的门神像。那门神像被人用小刀划烂了脸,只剩下两只空荡荡的眼眶。
而在门神像的胸口,贴着一张黑色的纸符。
那符陈九认得。那是“替身符”,用活人的精魄炼成,贴在门上,替这户人家挡灾。可代价是,贴符的人,要拿自己最要紧的东西来换。
老孙头最要紧的,是他的一双眼睛。
陈九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到底是谁,在拿这些人的命做局?”
他压下心中的怒意,转身追上老赵。山风吹过,带着那股腥甜的味道,似乎比昨夜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