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槐树坳时,天又阴了下来。
雨刚停了一个时辰,云层重新压下来,低得像是要贴在人的头顶。路两旁的树挂满了水珠,偶尔有鸟从枝头惊起,翅膀扑棱棱地拍碎了山间的寂静。
老赵赶着尸走在前面,脚步匆忙。他还没从老孙头那张脸上缓过来,一路上不停地擦汗,嘴里念叨着什么。陈九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人跟上来。
槐树坳已经被抛在身后,隐进了山雾里。可陈九总觉得,那村子上空悬着一团黑气,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怎么都散不开。
“仙师,”老赵忽然开口,“前面就出山了,下了这道坡,是李家集。那镇子大,人也多,到那儿就安全了。”
陈九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就在这时,前面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撑着一把黑伞,慢悠悠地朝他们走来。雨刚停没多久,地面还泛着潮气,路上根本不需要打伞。而且这山道偏僻,大清早的,前后无村无店,一个人撑着伞从荒郊野岭里走出来,怎么看都不正常。
老赵也看见了,脚步顿了顿:“这么早,怎么有人……”
陈九没吭声,手已经伸进了布包。
那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他穿一身黑缎长衫,料子极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面容清俊,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常年不见天日。黑伞倾了倾,露出全脸,他对着陈九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
那语气随意又笃定,像等一个约好的老友。
陈九打量着他:“我们认识?”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在手里折了折,“陈九,庚午年七月初七生,破军坐命,五岁丧父,六岁丧母,后被一个游方道人收养,学的是辰州符与镇龙术。怎么,还要我继续报下去?”
老赵在一旁腿肚子打转。陈九的父母是谁,连他都没提过,这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九倒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惊怒,反而多了几分玩味:“打听我的人不少,能打听得这么全的,你是头一个。报个名号吧。”
“我姓沈,沈青书。”年轻人把伞收了,伞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我们家有一样东西想请你过目。家父说,这东西只有你能看。”
“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湘西沈家。”沈青书微微一笑,“你应该听过。”
陈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铁尺的手松了一分。湘西沈家,他当然听过。辰州符分三派,其中最大的一派就在沈家。这一家世代以符术闻名,出过不少厉害人物。可他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沈家的符,有一半是正,有一半是邪。离他们远点。”
“我凭什么要跟你看?”陈九问。
沈青书也不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对折得方方正正,递给陈九:“就凭这个。”
陈九接过来,展开一看。那纸上画着一道符。符很古怪,每一笔都似曾相识,又处处透着别扭。他看了两眼,突然认出来,这是自己刚刚在义庄用铜镜画过的那道“金光定魂符”。一样的笔路,一样的气劲走向,只是这张纸上的符,有两处细微的改动。
那两处改动,足以让整道符的作用彻底翻转。定魂变散魂,镇邪变引邪。若有谁照着这张符来画,效果截然相反。
陈九的目光冷了下来:“这符谁画的?”
“家父。”沈青书把伞重新撑开,搭在肩上,“三天前,家父突然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告诉他,你会在昨夜路过那座义庄,并且用出这道符。第二天醒来,桌上就多了这张纸,上面的字迹和家父的一模一样,可家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它。”
陈九皱了皱眉。这个说法太过荒谬,可看沈青书的眼神,又不像在说谎。而且那张符上的改动,不是随手改的,是真正懂符术的人深思熟虑之后改出来的。这个人对辰州符的理解,不在他师父之下。
“所以你们家找我,是想让我解释这张纸?”陈九问。
“也不全是。”沈青书转身,伞在肩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水珠四溅,“家父说,这是你师父的手笔。”
陈九一愣。
“三十五年前,你师父在湘西做了很多事。这些事大多不为人知,但沈家一直记着。”沈青书偏过头,看着他,“其中有一件事,和落魂山有关。”
落魂山。又是落魂山。
陈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这世上知道他师父事情的人不多,肯在这时候冒出来告诉他的就更少。沈家的出现太巧,可眼下他确实需要这些信息。没有线索,就永远解不开这团迷雾。
“你专程在这等我,不会只是送张纸吧?”陈九问。
“家父在李家集设了宴,让我来请你。我在这儿等了两天,夜里住在树上,都快被蚊子咬成筛子了。”沈青书苦笑,伸手指了指远处,“走,下了这坡就是。有什么话,到了镇上再慢慢说。”
陈九没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行。不过我得先把我这位朋友送到地方。”
沈青书看了一眼老赵和他赶的尸,笑了笑:“请便。”
李家集是方圆三十里最大的镇子。到了镇上,果然热闹。沿街的铺子都开了门,卖药的、打铁的、裁衣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热气腾腾。这和槐树坳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老赵把尸赶进了镇外一间专门的“尸屋”,安顿下来,又对着陈九千恩万谢,差点又跪下。陈九扶起他,塞给他两张符:“贴在门上,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门。”
老赵感激涕零地接了。
陈九跟着沈青书穿过长街,到了镇子最里面的一家酒楼。门面气派,挂着“醉仙楼”三个金字。沈青书领着他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桌人。
首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暗红团花袍子,面容和沈青书有六七分像,只是眉间多了一道竖纹,平添几分威严。两侧还坐着三个人,一个老道姑,一个独眼汉子,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人。
“父亲。”沈青书躬身,“陈先生到了。”
中年人抬起头,目光在陈九身上一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站起身,拱手道:“沈半城。久仰陈先生大名。”
陈九拱手还礼:“我一个跑江湖的,有什么大名。沈先生客气。”
沈半城伸手请他入座,又让人上菜。酒过三巡,陈九始终不动声色,等着对方开口。他能感觉到,那老道姑一直在打量他,目光像钩子一样,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剖开来看看。
“陈先生。”沈半城终于放下酒杯,开了口,“我沈家世代修符,在湘西也算薄有虚名。可这一个月来,方圆百里出了很多怪事,陈先生一路走来,想必也遇上了。”
陈九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是遇上了几桩。义庄的水魅,桥下的女鬼,槐树坳的替身符。”
沈半城点点头:“这只是皮毛。我派人打听过,从落魂山到陈家坪,六十里路上,已经死了三十七个人。有的是被吓死的,有的是自己抹了脖子,还有的……”他顿了一下,“是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的。”
老道姑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那是‘无眼鬼’干的。这东西好夺人双目,以充己视。槐树坳那个老头,就是遭了殃。”
陈九放下筷子:“无眼鬼不会画替身符。”
“当然不会。”沈半城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这些怪事背后,是有人在做局。而且这个人,对你师父的手法了如指掌。”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子,推到陈九面前:“你看看这个。”
陈九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根木桩,五寸来长,通体焦黑,像是被雷劈过的。木桩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陈九拿起来凑近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锁龙桩”。
师父传他的《镇龙诀》里写得清楚:以雷击木为桩,阴年阴月阴时入土,可锁一方龙脉。这法子伤天和,用一次损阳寿十年,他师父一辈子只用过两次。而这根木桩,看包浆和纹路,至少是上百年的东西,不是近些年新制的。
“在哪儿找到的?”陈九的声音低了下去。
“落魂山后山的乱葬岗里。”沈半城说,“三天前,我的人进去查探,在那些士兵的尸体下面,挖出了这个。”
陈九握着木桩,指节发白。那玉环在包里又烫了起来,隔着布都能感觉到。
乱葬岗。锁龙桩。借窍的鬼魂。桥下松动的封印。
所有这些事,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突然之间有了线。有人拔掉了一根锁龙桩。桩一拔,地气外泄,阴煞上涌,那些被压了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东西,全都开始动了。
而这个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选择在陈九即将踏入湘西的时候动手。
“陈先生,”沈半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请你来,是想联手。这方圆百里是我们沈家的根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个人既然是冲你师父来的,也是冲我们沈家来的。单打独斗,你我都讨不了好。”
陈九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木匣,又喝了一杯酒,才说:“锁龙桩一共九根,对应九处地脉。乱葬岗里挖出一根,就说明至少还有八根。”
沈半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先生的意思是?”
“带我去落魂山。”陈九说,“我要亲眼看看。”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街对面的一家布铺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指着二楼的窗户,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她怀里的孩子也哭个不停,小手指着同一个方向。
陈九第一个冲到窗前,抬头看去。
布铺二楼的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
七双人的眼珠子。
血还在滴,顺着窗台往下淌,在墙上拉出七条暗红的线。
而在那排眼珠子后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陈九看得分明,那是一张脸,一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咧着嘴,朝他笑。
“它来了。”老道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那东西跟到镇上来了。”
陈九抓了铁尺就要往外冲,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沈半城:“这镇上,谁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人?”
沈半城脸色刷地白了。
“青书。”他说,“是青书。”
陈九心里一凛。沈青书不在这间房里。就在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沈青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