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站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真正醒。眼前那扇门太大了。白天测景盘里只有一团模糊的石影，看不出形状，也分不清高低，可真正站到这里以后，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块残墙或者孤零零的石碑。门的两侧一直没入黑暗，往上看，门檐几乎和头顶那一点昏暗的光混在一起。
门扇呈暗青色，不知是什么石材，表面布满风化般的裂纹，许多地方都积着厚厚的灰。沈既明走上前，脚步声在黑暗里传出去。嗒，嗒，嗒。很远才有一点模糊的回音。他在门前停下，抬手按了上去。冷。不是冬夜里石头那种冷，而是一种沉寂太久之后留下来的凉意。手掌触上去的一瞬间，沈既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摸到的并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块已经在这里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山。
他用力推了一下。没动。沈既明并不意外。换了个姿势，双脚分开，肩膀抵住门扇。吸气，腰胯发力。这是父亲教他练枪时最常纠正的东西：“力从脚起，过腰，入肩，再送出去。别光知道拿胳膊顶。”
沈既明把整个人的力气都压上去。门还是没动，甚至连灰都没落下一点。他退后两步，又看了看门缝。两扇门闭得严丝合缝，中间只剩下一条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暗线。沈既明蹲下来，想看看门下面有没有空隙。没有，门扇与地面仿佛长在了一起。他又抬头看向两侧。门打不开。那就绕。这很简单。再大的门也得有边。沈既明朝左边走去。
一开始，他还能看见门扇上的纹路。再往前，光越来越暗。很快，除了身边这一片模糊的石壁，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脚下依旧是平整的石面，没有台阶，没有碎石，也没有任何墙角。沈既明继续走。他默默数着步子。一百步、三百步、五百步……走到第一千步时，他停了下来。门还在旁边。沈既明皱眉，不对。以他刚才看到的宽度，一千步就算绕不到尽头，也不至于连一点变化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石面，还是一样的裂纹，一样的冷。
他继续走。两千步、三千步……黑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沈既明终于停下。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转身往回走。可只走了不到两百步，前方就出现了一点熟悉的昏暗光线。沈既明脚步慢了下来。再往前，石阶出现了，那两个断裂的匾角也重新出现在头顶。他回到了原处。
沈既明站在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看向右边：“行。再试一次。”
这次他走右边。结果更快。不到一刻钟，他又从左边回到了门前。沈既明彻底不走了。他憋着一口气回到石阶前，抬脚踢了一下门槛。石门纹丝不动，脚趾倒疼得发麻。沈既明吸了口凉气，盯着那扇门看了半晌，忽然被自己气笑了：门没脾气，他先跟一块石头较上了劲。
他坐在石阶上。四周安静得厉害。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水声，更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就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楚。白天那位教习的判断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建筑类残景，景光极弱，未见核心响应，疑似死景。沈既明原本还有一点侥幸，也许测景盘出了问题，也许自己的内景只是比较特殊。可现在看来，至少有一点没错。这里确实很“死”。除了这扇门，什么都没有。
沈既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如果真是死景，他为什么能进来？学宫教过一些最基础的常识。真正彻底失活的内景，很难让主人完成第一次入景。就算勉强进去，也往往只能看见混乱、破碎的景象，维持不了多久。可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时间，意识很清醒，身体也没有任何被强行排斥出去的感觉。沈既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门上：“你到底死没死？”
当然没人回答。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沈既明起身，又走到门前。这一次没有用力推，只是把手掌轻轻放了上去。掌心贴住冰凉门扇，他闭上眼。入景之前，教习曾说过，内景不是死物。开景之后，修士首先要做的不是急着寻找景术，而是找到自己与内景之间最初的联系。有人在剑阁里听见第一声剑鸣，有人在火山中感受到第一缕热流，有人站在湖边，看见第一圈涟漪。这种联系很微弱，却是之后景力循环的起点。沈既明白天什么都没感受到，现在想再试一次。
他调整呼吸。一遍，两遍，三遍。依旧没有什么。第六遍仍旧毫无反应时，沈既明其实已经烦了。他很想一掌拍在门上问个明白，可手抬到一半又压了回去。急没有用，这一点，他在四年枪桩里早就吃够了教训。父亲教他扎枪的时候，一式拦枪让他练了整整两个月，最开始每天练完，虎口都肿。父亲从没跟他说过什么“顿悟”，只说：“再来。”
所以沈既明继续。呼吸变得越来越慢，四周也越来越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掌心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很淡，淡得像错觉。不是热，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奇怪的……沉。沈既明睁开眼。门没有变化。他重新闭上。那感觉又出现了，仿佛门后压着某种极重的东西，又仿佛这扇门本身就是一块钉死在天地之间的巨石，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它都不会移动半分。沈既明下意识加重手掌的力量。下一刻，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不是门震了，而是他自己。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顺着掌心进入手臂。没有冲击，没有灼痛，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右臂变得异常稳定。
沈既明下意识抬起手。那股感觉立刻消失。他怔了一下，又把手按了回去。等了许久，依旧没有反应。沈既明皱眉，再次调整呼吸，足足试了十多次，那种感觉才重新出现。比第一次还弱，可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弄错。这扇门里有力量，只是少得可怜。或者说——它根本不愿意出来。
沈既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死景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不是难看，也不是别人不看好，而是无法产生景力；没有景力，就意味着连修行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可刚才那是什么？沈既明重新把手贴在门上，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力量再度出现。他盯着眼前布满裂纹的古门，忽然笑了一下：“你没死啊。”
这一次，依旧没有回应，可沈既明已经不在意了。只要没死，就还有得试。它今天不肯给，他明天就再来；明天不肯，后天继续。沈既明别的本事尚且说不准，缠住一件事不松手，却是从小练熟了的。他顺着门扇慢慢摸索。门上的裂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已经崩掉大片石皮。靠近右侧的位置，还有几个很奇怪的凹陷。沈既明停下来，其中一个凹陷大约两指宽，四周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不像自然破裂，倒像这里原本嵌过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比了比，看不出用途。再往上，还有几个类似的孔洞，只是位置太高，他够不到。沈既明记了下来。他又找了一圈，除了这些缺口，没有发现更多异常。
等他重新回到门前时，身体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疲惫。黑暗开始变淡，沈既明意识到自己快要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依旧紧闭，没有一点要开的意思，沈既明却比进来时轻松了许多。至少白天那四个字，现在得改一改。疑似死景，只是疑似。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人已经重新坐在床上。窗外月色还在。沈既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什么变化都没有。他想了想，起身从墙角拿起那杆平日练习用的木枪。屋里地方太小，他没敢真的出招，只摆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枪架势。左脚在前，右脚微沉，腰背绷紧，枪尖平举——这个动作他每天至少做上百遍。可今天不一样。沈既明闭上眼，试着回忆刚才手掌贴在古门上的感觉：沉、稳、不动。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几个呼吸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从身体深处浮了起来。沈既明猛地睁眼。枪尖原本还有极轻微的颤动，这一刻却停了。木枪稳稳悬在月光下，纹丝不动。沈既明盯着枪尖，过了两息，那股力量散去。枪尖重新轻轻颤了一下。
屋里很静，沈既明却已经彻底没了睡意。他看着手里的枪，又想起黑暗中那扇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门。白天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座死景。可现在，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那扇门有一天真的能打开，门后面，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