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既明到青石学宫时,开景台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昨天的开景礼结束后,大部分人都有了明确去处。内景不错的,会被城里的武馆、学宫分院或者军府提前留下姓名;表现普通的,也可以按照各自家境选择继续修炼。只有少数开景结果异常的人,需要在今日重新测一次。
沈既明就是其中之一。
负责复测的还是昨日那位老教习。老人姓周,在青石学宫教了三十多年,据说见过的内景比城里大多数人见过的修士都多。沈既明进门时,他正低头整理昨日的开景名册,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眼。
“昨夜入景了吗?”
沈既明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点头道:“进去了。”
周教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看见什么?”
“昨天测景时出现的东西,应该是一扇石门。”
周教习这才真正抬起头。
“门?”
“很大,也很旧。”沈既明想了想,没有隐瞒那些最基础的情况,“打不开,两边也绕不过去。我沿着一边走,最后会重新回到门前。”
周教习听完,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神色,只是示意他坐下。
“无法绕行并不稀奇。低境修士能接触的内景范围本就有限,你以为自己在走,其实只是神魂在当前景域里寻找出口。没有出口,自然还会回到原处。”
沈既明认真记下。
这个解释比他昨夜自己瞎猜靠谱得多。
“门里有没有景力?”
沈既明迟疑片刻,道:“有一点。”
这一次,周教习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确定?”
“应该确定。”
沈既明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昨夜的感觉,“我碰到门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很弱的力量。后来回到现实,我试着把那种感觉引到木枪上,枪会比平时稳一些。”
周教习盯着他看了数息,起身将昨天那面青铜测景盘搬了出来。
“再测。”
沈既明依言将手按上去。
冰冷的铜面很快亮起一层灰光,和昨日一样黯淡。模糊的石质轮廓慢慢浮现,没有剑鸣,没有异象,更没有裴照开景时那种一百零八阶登天台压在半空的惊人景象。
周教习却没急着结束。
“昨夜你怎么引出那股力量的?”
“手贴着门,按照引景法调息。”
“现在试。”
沈既明闭上眼。
现实中的感觉比内景里模糊许多。他调整呼吸,努力回忆昨夜站在古门前时的状态,那种沉寂、厚重,仿佛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不会移动分毫的感觉。
一遍没有反应。
第二遍仍旧没有。
直到第三遍呼吸走完,青铜盘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
如果不是周围安静,甚至很容易被忽略。
周教习伸手按住盘沿,指尖景力探入其中,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确实有。”
沈既明心里一松。
周教习却没有跟着高兴,只重新坐下,在昨日“疑似死景”四字旁边添了几笔。
“不是彻底死景,但也别高兴得太早。你的景力太弱,弱到测景盘第一次都没能主动捕捉。按照学宫标准,这种程度连最下等的稳定景都算不上。”
沈既明问:“还能修炼吗?”
“能不能修,不看名字,看你能不能建立循环。”周教习将名册合上,“你既然能从内景中引出力量,就有机会走启景这一步。至于能走多远,现在谁也说不准。”
“那北陵学宫的行景试……”
“报名资格看的是启景结果,不是昨日的外征。”周教习看了他一眼,“离州府报名截止还有一个多月。你若能在这段时间里真正建立景力循环,就有资格去试。建立不了,谁给你说情都没用。”
沈既明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周教习摆摆手,重新低头整理名册。
“别谢太早。青石城每年都有几个和你一样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的残景,最后大多还是放弃了。想试就认真试,但也别把自己逼出景裂。十六岁没进北陵,不代表这辈子就完了。”
沈既明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周先生。”
“嗯?”
“像我这种建筑内景,如果是一扇门,一般能练出什么?”
周教习沉默片刻,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
“门景不算常见,但典籍里有过。有人能封路,有人擅长守御,也有人能以门户感知出入。具体是什么,得看你的门本身有什么性质。”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既明一眼。
“内景不是别人看一眼,就能替你修的。最后能从里面挖出什么,还是得看你自己。”
回家的路上,沈既明一直在想这句话。
昨夜他感受到的东西很简单,没有封路,也没有感知,只有一个“稳”。
严格来说,甚至连能力都算不上。
可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至少路还没断。
院门推开时,父亲沈川正坐在石凳上削枪杆。
那是一根寻常白蜡木,表面已经被刮得很光。沈既明进门后,沈川没有问复测结果,只把木屑拍掉,将枪杆朝他扔了过来。
“接着。”
沈既明抬手接住。
“先生怎么说?”
“能修。”
沈川“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
沈既明反而有些奇怪:“你不问问是什么?”
“能修就先修。练明白了,自然知道是什么。”
他说着站起身,从墙边取来另一杆木枪。
“昨天你娘看你半夜起来练枪,今早跟我说,你大概又睡不着了。”
沈既明有些尴尬。
“就试了一会儿。”
“那今天多试一会儿。”
沈川走到院中,枪尖向下一压。
“先扎一百枪。”
沈既明本来以为父亲会问古门,会问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结果一句都没有,只好老老实实站到平时练功的位置。
扎枪是最基础的东西。
上步,送胯,转腰,枪出如线。
这些动作他练过成千上万遍。
第一枪出去,枪尖微颤。
第二枪仍旧如此。
到第二十多枪时,沈既明开始尝试昨夜那种状态。他没有刻意去“召唤”什么,只在枪势送到最前的一瞬,试着让自己的呼吸与内景中的古门重合。
沉。
定。
不动。
第三十一枪刺出时,枪尖忽然停得异常干净。
没有最后那一点惯性的轻颤。
也没有手腕为了稳住枪杆而多余发力。
沈川手里的枪杆轻轻点了过来。
啪。
两杆木枪相碰。
沈既明本能以为自己的枪会被拨开,可接触的一刹那,木杆上那一点微弱的“沉”还没有散。
沈川手腕微微一顿。
沈既明却已经因为后劲不足,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
“停。”
沈川收枪。
沈既明也停下来。
“刚才就是你内景里的东西?”
“应该是。”
“再来。”
沈既明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沈川没有站着让他扎,而是突然一枪点向他手腕。
沈既明赶紧回枪拦挡。
两枪相碰。
他下意识催动那一点力量。
木枪骤然一沉。
沈川没有继续硬压,而是手腕一转,枪头顺着沈既明的枪杆向外滑开,下一瞬已经绕到了他胸前。
枪尖停在衣服上。
沈既明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它能让枪更稳吗?”沈川问。
“是。”
“那你刚才稳住了吗?”
“稳住了。”
“所以输了。”
沈既明没说话。
沈川收回枪。
“枪稳,不等于人死。你把力全压在一个地方,对方为什么非得跟你较劲?”
他说完重新举枪。
“再来。”
第三次。
沈既明仍然尝试用“镇”。
这次他没有在接触瞬间把枪彻底压死,而只是稳住枪线,在沈川变向的时候跟着转腕。
依旧输了。
第四次也输了。
第五次,他终于多撑了一招。
沈川没有夸他。
只让他继续。
一上午过去,沈既明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那一点从古门里引出的力量更是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耗尽,后面全靠平日的基本功硬撑。
吃午饭的时候,他连筷子都有点拿不稳。
母亲看得皱眉。
“刚开景就这么练?”
沈川夹了块肉放进沈既明碗里。
“他自己想进北陵。”
沈母瞪了丈夫一眼,又给儿子添了一碗汤。
沈既明低头吃饭,心情倒比昨天好了太多。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从古门里得到的那点东西,并不是什么一用就能赢人的神奇力量。
甚至用不好,还会让自己输得更快。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觉得踏实。
这意味着他还有东西可以练。
还有地方可以变强。
午后,沈既明回到房里调息。
意识再次沉入内景。
黑暗依旧。
古门也依旧紧闭。
他走上石阶,将手放在那片冰凉的门扇上,却没有立刻去感受景力,而是看向昨日发现的那几个凹槽。
白天周教习的话忽然在脑中浮现。
一扇门,本该有门环,有门轴,也该有固定门扇的构件。
可眼前这扇门实在太残破了。
沈既明沿着其中一个凹槽摸了一遍。
边缘很规整,绝不像自然崩裂。
这里原本确实嵌着什么东西。
而且不止一个。
他抬起头,看向高处那些没入黑暗的缺口。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也许问题从来不是这扇门为什么打不开。
而是——
它缺掉的东西,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