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沈既明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那扇门上。白日练枪，夜里入景。
周教习给他的修炼方法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青石学宫最普通的一套《引景诀》。刚开景的少年大多从这套法门练起，先感应内景，再把其中产生的景力引入自身，沿固定路线运行一周，最后重新归于景核附近。只有能够稳定完成这个循环，才算真正迈入启景。问题在于，沈既明没有找到自己的景核。
按照典籍所说，山景的景核可能藏在山心，湖景可能是泉眼，楼阁类内景则常见灯火、石碑、梁柱之类的核心景物。可他的内景里除了那扇门，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只能把门本身当作景核来试。
第三天夜里，沈既明盘坐在石阶上，掌心贴着门扇，缓慢调整呼吸。那一丝熟悉的沉重感再次出现，比第一次清晰了一些。景力从掌心进入手臂，并没有按照《引景诀》的路线自行流动，而是像一滴落进沙地里的水，很快就要散开。沈既明提前收束心神，把那股力量往肩臂方向引。一寸，两寸，极慢。等它勉强走过手肘时，他额头已经出了汗。再往前，那丝力量突然散掉。沈既明睁开眼，没有急着重新开始，而是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这三天他已经失败了几十次。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把景力送到肩头，距离完成一个完整循环还远。可他渐渐发现，失败并不是毫无意义。第一次，他甚至不知道那股力量什么时候会出现；到了现在，他已经能在十次调息里有六七次把它引出来。这说明至少方向没错。
沈既明重新将手按上门。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引景，而是仔细观察门上的那些缺口。离他最近的那个凹槽就在右侧门扇偏下的位置，周围石面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嵌了太久，最终被硬生生拔走。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损坏的门饰，可看得久了，越来越觉得不像。凹槽边缘有六个很小的孔，排列整齐。如果按照普通城门的结构推断，这里原本很可能固定着一块金属构件——门环？门扣？又或者别的东西？
沈既明家里没有大门。青石城普通人家的院门大多只是厚木板拼起来的，真正用得上巨型金属门件的地方，通常只有城门、官署和几座大宅。他盯着那片缺口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敲了敲门扇。声音极闷，像敲在一整座山上。沈既明心里再次升起那个念头。这到底是什么门？如果只是一座普通建筑残景，为什么大成这样？周教习说过，内景显现的大小不能完全对应现实尺寸。有些人的一棵树在内景中高达百丈，但那并不意味着现实里真存在过百丈古树。所以沈既明暂时没往更深处想。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怎样把这扇门里的力量真正用起来。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又响起木枪相撞的声音。沈川没有因为儿子刚开景就教什么复杂招式，还是最基础的拦、拿、扎。沈既明甚至怀疑，在自己真正把这些东西练到父亲满意之前，大概也学不到别的。两人交手十余次后，沈川忽然一枪直刺。沈既明横枪拦截。就在两杆木枪接触的前一瞬，他没有提前催动景力，而是等到枪杆真正撞上的那一刻，才让那一丝沉重感落入手腕。啪！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沈川的枪第一次没有立刻绕开。虽然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沈既明已经借着这个机会向前半步，枪杆顺势压住对方枪身，枪尖迅速向胸前送去。眼看就要碰到衣服，沈川的后手突然松开，木枪失去一端控制，顺着沈既明的压势直接滑落。沈既明下意识低头。下一刻，沈川已经握住枪尾，反手一挑，枪杆从下方撞在沈既明肋侧。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退开两步。
“比前几天像样些。”沈川把木枪收回来。
沈既明揉了揉肋骨：“还是输了。”
“你跟我练了几年？”
“四年。”
“我练了二十多年。你刚开个内景，就觉得应该赢我？”
沈既明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道理。
沈川走到一旁喝了口水，又问：“刚才那一下为什么比前两天好？”
“我以前是先把力量压在枪上，等你来碰。这样虽然稳，但我自己也不好变。”沈既明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枪，“刚才我等到真正撞上的时候才用。”
沈川点了点头：“至少脑子没一起练木。”
沈既明已经习惯父亲这种说话方式，继续说道：“那股力量维持不了多久。越久，我自己的枪也越沉。如果只用一瞬，会省很多。”
“这就对了。”沈川重新拿起枪，“你现在景力少，就别想着拿它当饭吃。什么时候有用，什么时候再用。别人花十分力气做的事，你能用三分解决，剩下七分才是你的本事。”
沈既明记住了。两人又练了一阵，沈川却比平日早收了枪。他把院角一个旧布包提出来，里面装着绳索、火石、伤药和一把短刀。沈既明见过这个包，父亲以前接城外护送差事时，通常都会带着。
“要出城？”
“嗯。”沈川检查了一遍短刀刀口，“城西旧库有批东西要送去南边的货栈，我跟几个以前的弟兄接了活。”
“什么东西？”
“城外遗迹清出来的旧货。”
沈既明动作顿了顿。这几年青石城附近陆续发现过不少古遗迹。有些规模很小，只剩残墙地基；有些则被埋在荒地下面，偶尔能挖出景器碎片、旧兵器或者看不懂用途的金属构件。真正值钱的东西自然轮不到普通人碰，大部分被运进青石城的，其实都是碎铜烂铁。有些卖给铸景师，有些重新熔掉，还有一些连熔炼价值都没有，只能堆在旧库里等商人打包收走。沈既明忽然想起自己内景里那些空掉的凹槽。
“爹。”
“怎么？”
“我能不能跟你去看看？”
沈川抬头：“看旧货？”
“嗯。”沈既明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没来由，只能解释道，“我那扇门上缺了不少东西。反正今天没有别的事，我想看看那些古遗迹里挖出来的门件是什么样。”
沈川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想去就去。先说好，只是跟车，不算你工钱。”
“行。”
母亲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皱了皱眉：“刚开景就往城外跑？”
“不到城外。”沈川道，“旧库到南货栈，都在城里。”
沈母这才没说什么，只让沈既明去厨房拿了两个饼。父子俩出门时，天刚刚大亮。
青石城西边比他们住的地方乱得多。这里靠近城门，大大小小的货栈、铁铺和牲口棚挤在一起，路边随处能看见从荒原运回来的旧木、碎石和锈蚀铁器。沈既明一路上看得很仔细。以前经过这里，他只觉得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如今再看，却忍不住注意那些残破门环、铜锁、石雕和不知道从什么建筑上拆下来的金属件。原来一座真正的大门，需要这么多东西：门轴、门钉、门环、包角、锁扣。有些构件，他甚至叫不上名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城西旧库。几辆木车已经停在门口。沈川和几个认识的汉子打过招呼，便去里面清点货物。沈既明跟着进去。仓库很大，空气里混着铁锈、灰尘和旧木腐败的气味。十几个木箱靠墙摆放，旁边还有许多根本装不进箱子的残破器物：半扇石窗，折断的长矛，一块已经看不清纹路的兽首铜饰，几根锈得发黑的铁链，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铜件，被随意装在两个木筐里。
沈既明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环。没有任何感觉。又拿起一个生锈的门扣。依旧没有。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近乎异想天开：难不成随便来一趟旧库，就真能从几百件破铜烂铁里捡回古门缺掉的东西？可笑归可笑，他的目光还是舍不得从那两只木筐上挪开。沈既明把门扣放回去，准备去帮父亲搬箱子。就在转身的一刻，他脚步忽然停住。胸口深处，像有什么极轻地震了一下。不是心跳，更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门。
沈既明慢慢回过头。仓库里依旧嘈杂，几个伙计正在抬箱子，木轮压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角落那两个装满破铜烂铁的木筐，也没有任何异常。可沈既明站在原地，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他很确定，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