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没有立刻走过去。仓库里人来人往,几个伙计正把木箱往车上抬,沈川则和领头的中年男人核对货单。若是这个时候突然蹲到那两筐破铜烂铁前翻找,多少显得有些古怪。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确定刚才那一下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既明站在原地,试着让呼吸平稳下来。从昨夜开始,他已经渐渐能察觉到古门的存在。那种感觉非常模糊,平日里像藏在意识最深处的一块沉石,不主动入景时几乎感觉不到。可刚才不同。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门动了一下——不是门扇真的开启,而像有人隔着极远的距离,在那片死寂黑暗中敲了一记。沉闷,短促,只响一次。
“既明。”沈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过来搭把手。”
沈既明应了一声,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走过去和另一名伙计抬起木箱。箱子并不算重,里面装的是一些从遗迹里清出来的残损石器。按照货单,这批东西要先送去城南一间专门处理旧物的货栈,由人重新分拣。其中还能修的会交给铸景师,不能修的就拆掉、熔掉或者当作普通材料出售。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在出遗迹的时候便被挑走了。这种经过几轮筛选后剩下来的旧货,通常已经没什么秘密。沈既明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他不敢确定。
搬完第一箱,他刻意从那两个木筐旁边经过。没有反应。他放慢脚步,还是没有。难道真是错觉?沈既明继续帮忙,直到几名伙计准备把其中一个木筐抬上车,他才再次感受到那股异常。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意识深处的古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
沈既明脚步一停。
“怎么了?”抬筐的汉子看了他一眼。
“没事。”沈既明走过去帮忙扶了一把。手指碰到木筐边缘的刹那,内景没有变化,可随着里面那些铜件互相碰撞,那种若有若无的牵引再次出现。东西就在这里面。沈既明几乎可以确定。问题是哪一个。
木筐里少说也有两三百件废铜。有的是门环,有的是碎锁,还有大量根本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铜片和铆钉。想现在一个个拿出来检查显然不现实。沈既明索性没有再碰。既然整筐都要运去南货栈,等货物卸下来以后再想办法看看也来得及。他刚准备离开,目光却落在木筐最下面的一处缝隙里。那里压着一小截暗青色的东西,只有手指长的一角露在外面,表面覆满铜锈,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沈既明盯了两眼,没有伸手。
“发什么愣?”沈川从旁边经过。
沈既明收回视线:“这些旧货最后一般怎么卖?”
“看东西。”沈川随口答道,“能修的单卖,剩下的论斤。怎么,看上哪块破铜了?”
“随便问问。”
沈川瞥了他一眼,没拆穿:“真有想要的,到了货栈问东家。别在这儿乱拿。货再不值钱,也是有主的。”
“知道。”
等货物装完,一共四辆车。沈川和另外五名护送人分在前后。沈既明本来只是跟着去看看,自然没有安排位置。他索性坐到最后一辆车的车辕边,距离装废铜的那只木筐正好不远。车轮滚动起来后,铜件随着颠簸不断碰撞,发出细碎杂乱的声响。沈既明闭上眼。他没有直接入景,只按照《引景诀》的呼吸方法慢慢调整状态。
开始时什么都感觉不到。等车队出了旧库所在的巷子,那种微弱牵引才再次出现。不像景力,更像一种非常模糊的方向感。沈既明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现在有人把那只木筐从车上搬走,哪怕他闭着眼,也许都能感觉到它去了哪里。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内景中的古门——准确地说,是古门右侧那个空掉的凹槽。两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他说不清的联系。
沈既明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木筐仍然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真看上了?”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姓赵,沈既明小时候见过几次。赵叔和沈川以前在同一营里待过,只是退得更早,如今专门在城里接护送货物的活。
沈既明问:“赵叔,这批东西从哪儿挖出来的?”
“北边。”赵叔啃着一块干饼,“具体哪儿我不知道,探遗队不肯说。听说是半个月前在荒原里发现的一处小遗迹,东西不多,值钱的早被城里几家人挑走了,咱们送的都是第三轮剩货。”
“是什么遗迹?”
“像座宅子,又像个小驿站,塌得只剩地基了。”赵叔想了想,“听人说挖出来的时候还有半堵门墙,不过石头都酥了,风一吹掉一地渣。”
门墙。沈既明心中微动:“门还在吗?”
赵叔笑了:“你今天怎么跟门较上劲了?”
沈既明只好道:“我的内景不就是一扇门么,昨天先生说可以多看看现实里的门景结构。”
这个解释很合理。赵叔没有多想:“门早烂了吧。遗迹里的木头哪能留那么久?倒是铜件不少,所以才装了这么两大筐。你真想看,到了货栈随便翻,人家估计都懒得管你。”
沈既明点点头。这至少说明,他没有必要现在冒险去碰那东西。
车队一路往南。青石城不算大,从西库到南货栈正常只需不到一个时辰。路上最拥挤的是南市,来往商旅、运粮车和牲口几乎把街道塞满。过了南市以后,人便少了,两侧多是堆放木材和石料的仓院,一些外地商人在这里租下大块地方囤货,到了晚上往往比城中其他区域安静得多。
沈川骑着一匹青骡走在第一辆车旁。他原本一直和领队说话,进入这条仓道后,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既明注意到了。父亲动作很自然,只是扫过两侧巷口,随后继续往前。可片刻之后,沈川又把腰间短刀往顺手的位置挪了一下。赵叔也不再啃饼。沈既明心里的那点兴奋慢慢压了下去。
“有问题?”他低声问。
赵叔没有看他,只道:“不知道。”
“那你们——”
“走货走久了,有些地方安静不安静,一听就知道。”
沈既明朝四周看去。街还是那条街,远处甚至还有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人慢慢经过。可仔细听,确实少了些声音。没有仓院里搬货的吆喝,也没有牲口叫。右侧一扇院门半开着,门后却一个人都没有。车队没有停,领头的人反而让赶车的加快了些速度。沈既明不由握紧了手边的木枪——这杆枪原本只是他带出来路上练手的,连枪头都没有开刃,真正遇上持刀的人未必有多少用。
沈川回过头。父子俩隔着两辆车对视一眼:“待在车后。”沈川声音不高。
沈既明点头。就在这时,前方巷口突然滚出来一只木桶。木桶横在路中央。第一辆车的驮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赶车人死死勒住缰绳,车身向旁边一歪,后面几辆车不得不跟着停下。
几乎同一时间,左侧仓院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七八个人冲了出来。没有蒙面,也没有喊什么“留下买路钱”。最前面的瘦脸男人甚至没有看装着石器和铜件的几辆车,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第三辆车上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黑木箱上。
“第三车。”他只说了三个字。后面的人立刻分散。
沈既明心头微沉。他们知道货物怎么装。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
沈川已经拔刀迎了上去。刀锋和对方铁棍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赵叔从车上跃下,同时一脚将旁边的木板踢起来挡住侧面冲来的短箭:“进车底!”他朝沈既明喝了一声。
沈既明却没有立刻动。不是逞强,而是一个提着短斧的人已经从后巷绕了出来,正朝最后一辆车冲来。两人隔着不到十步。沈既明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一个真正准备杀人的人是什么样子。没有擂台上的行礼,也没有父亲练枪时收着的力。那个男人看见他手里的木枪,只迟疑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便加快速度。显然在他眼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并不值得浪费时间。
沈既明的手心一下全是汗,喉咙干得发疼。身体催着他往车底钻,脚却像钉在原地。父亲就在前面交手,他若转身,后背便会完完整整留给这个人。他强迫自己想起沈川一次次挑开枪杆时说过的话——枪稳,不等于人死。于是他没有慌着催动那一点景力,只后退半步,把木枪横在身前。枪尖仍在轻颤,他便咬着牙让它颤,至少没有把视线从斧刃上移开。
短斧男人已经冲到近处,一斧劈向枪杆。沈既明看着那柄真正开了锋的斧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如果挡错了,这一斧可能不只是把木枪劈断,也可能顺着枪杆砍进他的肩膀。恐惧是真实的,手指甚至在轻微发抖。可四年练出来的架子也是真的。斧刃落下前的一瞬,沈既明向侧面滑了半步。没有硬接,枪杆顺势一转,让过斧锋,随后沿着对方前臂猛地向上一托。
那男人显然没想到他真会枪。短斧被带偏了一寸。只一寸,已经够了。沈既明上步,枪尾重重撞向对方胸口。与此同时,那一丝来自古门的沉重感终于被他引入手臂。不是提前压在整杆枪上,而是在撞中的一瞬落下。砰!木枪像忽然多了远超本身的重量。男人脸上的轻视第一次消失,整个人向后退出两步,短斧险些脱手。
沈既明也不好受。景力只维持了一瞬,右臂便传来一阵发麻般的酸痛。可他没有停,因为对方还没倒。沈既明胸口那点刚冒出来的庆幸立刻变成了恼火——不是恼对方,而是恼自己差一点把一次得手当成了胜负已定。男人抬起头,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沈既明当成一个碍事的少年,而是重新握紧短斧。
两人之间只剩六码。沈既明把木枪缓缓抬平。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父亲说的“真正打起来”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一下不是赢,只是让对方开始认真。
而在他们身后,那只装着破旧铜件的木筐因为车身震动倾斜了一角。筐底深处,一枚覆满暗绿色铜锈的长钉慢慢滑了出来。沈既明没有看见,可意识深处,那扇沉寂的古门,再一次响了。这一次,比之前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