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能做什么?
对祁芽来说,够她判断一次风向,重新钉好三根路标,再把拖后腿的人骂醒。
对沈砚来说,够他把一百二十七只灰瓶重新分成四类。
“有银灰颗粒的放左边,结块的放右边,有潮气却没结块的摆中间。”沈砚道,“剩下的不用称。”
祁芽单手拔开瓶塞,闻一下便放到对应位置。遇到年份模糊的旧瓶,她捻起一点灰沙,看过其中的草根与碎石,便能判断来自旧道哪一段。
“落鸦坡。”
“墨字已经掉了。”
“里面有红针草的碎根。”
“已经烂成泥了。”
“所以你认不出来。”
祁芽把瓶子推到左边。
沈砚没有争。他负责记下年份、颜色和结块程度,再逐个放上十二梁木秤。
一个认路,一个认数。
谁也没有浪费时间证明自己更懂对方的事。
黑石压在舆图中央。每过几十息,图上的驿站就向白砾镇挪动一点。
门外喊声越来越乱。
盐货签上的灰火没有温度,泼水也不灭。陈掌仓让人把着火的货签连同盐袋隔开,可麻绳一旦割断,灰火便会沿盐工留下的脚印重新爬回去。
沈砚听见赵丰骂了一声,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出去也灭不了火。”祁芽没有抬头,“把你能做的先做完。”
沈砚继续拨珠。
第七十三只灰瓶上秤时,秤杆猛然下坠。
瓶里只有半把灰沙,重量却超过三斤。
“找到了。”
祁芽把灰沙倒在掌心。银灰颗粒立刻贴向黑石所在的方向,其中还混着一小截腐烂木屑。
木屑一面漆黑,另一面残留暗红色旧漆。
她用指甲刮开表层:“驿站门柱。和今晚那座一样。”
沈砚翻开留样簿。
对应位置记的是二十七年前,灰潮季前两日。那一页却被人撕掉一半,只剩一行潦草小字:
“灰未至,驿先开;入店者七,无一归。”
祁芽拿过残页,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
“二十七年前,祁家死过一支七人的探路队。”
“族谱怎么记的?”
“误入灰潮。”
沈砚指向日期:“可他们进驿站时,灰潮还没到。”
他把两次异常的时间并排写下,又添上六辆盐车进入白砾镇的时辰。
二十七年前,驿站提前两日出现。
今夜,它提前了七日。
它不仅再次出现,还比上一次来得更早、走得更快。
旧秤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青色窄袖长衫的年轻人走进来。肩头沾着灰火留下的白屑,右手两指夹着一张已经烧穿的货签。
一圈细小水珠包住灰火。火苗每次向外钻,水珠便收紧一分。
“顾临舟?”祁芽皱眉。
来人扫过她渗血的左臂:“伤成这样,还准备第二次出镇?”
“与你无关。”
“镇署让我处理道痕异变。现在有关了。”
顾临舟把货签放在地上,指尖一点。水珠同时炸开,将灰火压回纸里,只留下扭曲黑线。
沈砚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修士出手。
顾临舟呼吸时,屋内水汽会自然聚向指尖。他没有凭空造水,而是用体内周天牵引四周灵机。
这是炁脉水法,也是感灵修士才能稳定做到的事。
沈砚仍是凡人。
正面争斗,顾临舟一只手就能将他按倒。
可眼前的问题,不是力气更大就能解决。
“你是沈砚?”顾临舟问。
“是。”
“换签复秤的方法不错。”顾临舟的目光落到黑石和舆图上,“东西交给我,送去镇署封存。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再碰。”
祁芽直接把黑石握回掌心。
身后的木秤猛然下沉。
顾临舟眼神微变:“放下。它正在把你的来路压进道痕。”
沈砚问:“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拿走?”祁芽道。
“正因不知道,才不能让两个凡人带着它出镇。”
这不是轻视,而是一个负责处理异变的修士应有的判断。
沈砚没有争论身份,只把三斤重的灰瓶推到顾临舟面前。
“封存之前,先回答一个问题。”
“说。”
“镇署要你保存证据,还是解决正在发生的异常?”
顾临舟看向他:“有区别?”
“有。证据送到河谷契院,最快也要半日。可它每隔几十息,就向白砾镇近一步。”
沈砚指了指舆图上的黑点。
“我们没有半日。”
顾临舟没有因为被凡人质问便动怒。他蹲下身,用一滴水托起银灰颗粒。
水滴刚碰到灰沙,立刻被拉成一根细线。一端指向黑石,另一端指向盐仓。
他又依次试过另外五只车辙瓶。
与沈砚和祁芽刚才的验证相同:进镇越晚,银灰受到的牵引越强。
顾临舟站起身,没有再提封存。
“不是普通灰潮。”
祁芽道:“这句话我受伤回来时已经说过。”
“你证明了路变了。”顾临舟指向烧焦货签,“他们证明了这条路正在建立一份契。”
他说的是“他们”。
沈砚听出了这个变化,却没有浪费时间追问认可。
“货签写着盐从青井送到白砾盐仓。”顾临舟道,“灰火不是在烧纸,而是在确认货物已经抵达。”
沈砚接上他的判断:“盐车走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近路。省下的路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盐袋真正的重量。”
“黑石驿则在沿货签追来,收取那段路的代价。”
祁芽问:“它收什么?”
没人回答。
残页上的“入店者七,无一归”,已经给出了最坏的可能。
院外突然传来陈掌仓的喊声:“沈砚!赵丰被缠住了!”
三人冲出旧秤房。
第四十袋盐正在石板上一寸寸向东挪动。麻绳拖过地面,留下一条银灰细线。
赵丰倒在三步外。
先前割断的绳子散在他脚边。灰火没有留在盐袋上,而是沿着他搬盐时留下的带血脚印爬上脚踝。
两名盐工正拿木板拍火,灰火却越拍越高。
顾临舟抬手聚水。
“别灭火。”沈砚突然道。
顾临舟动作没有停,目光却转向他:“理由。”
“刚才你已经灭过一张货签,火仍然沿黑线回来。它追的不是火,是经手这批盐的人。”
沈砚指向第四十袋盐。
“把货签重新系回去,让契先认货,不要先认搬货的人。”
陈掌仓喝道:“谁敢靠近?”
祁芽已经冲了出去。
她右手甩出绳钩,勾住地上的货签,避开灰火,将它拖向盐袋。左臂伤口因发力再次渗血,她却没有减速。
顾临舟也作出了决定。
水流没有扑向火苗,而是缠住货签和断绳,将它们牢牢压回盐袋。
灰火在赵丰脚踝上停顿一瞬。
随后像被倒拽一般,沿血脚印迅速退回。
赵丰翻身爬开。
最后一缕灰火离开他的鞋底,重新缠上货签。
院中乱声短暂一停。
赵丰撑着地面退到墙边,看向沈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我欠你一次。”
“先别记账。”沈砚盯着盐袋,“它还没走。”
代价并没有消失。
第四十袋盐突然向前滑出三尺。
货签前方的空地上,灰火沿着黑线勾勒出一扇门。
门还没有完全成形,后面已经响起三声敲击。
笃。
笃。
笃。
像是驿站里的掌柜,知道货物已经到了。
顾临舟抬起手。水汽从袖间涌出,化作细索缠住灰火门框。
“刚才只能把认领顺序改回货物,不能解除这份契。”他说,“我最多压住它半个时辰。”
祁芽重新系紧左臂伤布:“半个时辰,够我们找到驿站本体。”
陈掌仓急道:“镇门已经封了,你们谁也出不去!”
沈砚蹲到银灰细线旁。
它没有指向镇门。
灰线穿过院墙,笔直伸向白砾镇废弃多年的北驿。
舆图上不断移动的黑点,也停在了同一个位置。
沈砚站起身。
“不必出镇。”
“驿站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