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陈默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坐高一三班教室第四排靠窗。这位子是原来那个十五岁的陈默挑的,图上课能看窗外。看白杨树,看操场,看对面的教工宿舍。十五岁的陈默心里长草,坐不住,老想往外跑。
四十三岁的陈默这会儿却只想把眼前这些东西全刻进脑子里。
黑板斑驳,左上角用红粉笔写着课表,值日生把“星期四”写成了“星斯四”,没人发现,也没人改。课桌面坑坑洼洼,有上届学生拿小刀刻的字,有滴上去的蜡油子,还有用圆规尖戳出来的一排小坑。空气里混着粉笔灰、铁皮铅笔盒的锈味、食堂飘来的白菜炖豆腐味儿,还有男生刚打完球带进来的一股汗酸气。所有味道都浓得呛鼻子,跟把九十年代熬成一锅汤,照他脸泼过来似的。
这些东西陈默都不陌生。陌生的是他看它们的眼神。
他知道这教室里每个人的命。张磊以后去当兵,复员回来在县里开了个烧烤店;李娜考进师大,毕业回来教英语,嫁了个派出所副所长;丁大勇回林区当小学老师,不到五十出车祸走了。他自己呢,跑出去,伤了,回来,下半辈子泡在酒里。
陈默闭了闭眼。
不能想。想多了,脚下的路就沉了。
第一节英语。英语老师姓赵,师专刚毕业,个子小,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在黑板上写单词时胳膊肘抬得老高。陈默盯着她后脑勺,想起她后来调去市里,2008年回过一趟林业局中学,站在他带的班门口听了半节课。下了课跟他说:“陈默,你现在这模样,比当年帅多了。”那会儿他已经胖得走了形,赵老师这是给他留面儿呢。
陈默低下头,翻开英语书。书页子是新的,一股子油墨味。这味儿他多少年没闻着了。后来当老师,课本年年发,他年年不翻,全堆宿舍墙角落灰。
第二节物理。孙老师,一个干巴老头,戴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讲的是匀变速直线运动。陈默看着黑板上那串公式,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系统给他分析的起跑角度、步幅、地面反作用力。两样东西在脑子里奇奇怪怪地叠在一块儿。
他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把神儿拉回来。
他得装得像个十五岁的学生。不能太认真,不能太稳当,不能让人瞧出不对劲。可他又忍不住到处看。看丁大勇在桌子底下翻《七龙珠》,看前桌女生拿彩纸折千纸鹤,看窗外那排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白的背面。
这些破细节,前世的他一个都没记住。
第三节语文。老刘进来了,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胳肢窝夹着课本和半盒粉笔。五十来岁,黑瘦,眼不大,但亮得吓人。往讲台上一站,教室立马安静了。陈默记得他那双眼睛,把人看穿似的。
“昨天学的《荷塘月色》,谁背下来了?”老刘扫了一圈,跟老鹰挑鸡仔似的,“陈默。”
陈默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会背,是他还没从“自己居然坐在老刘课堂上”这事儿里缓过来。老刘是他高中最怕的老师。后来他伤退回县里教书,老刘还去看过他。那天老刘坐他宿舍里,抽了半包烟,临走撂下一句:“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盯着跑道上那十秒。”
陈默当时没听懂。后来才咂摸出来,老刘说的压根不是跑步。
“陈默,你站着干啥?背啊。”
陈默回过神,张嘴就背:“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嗓子又干又哑,带着宿醉后的糙,可课文是真顺。这篇他太熟了。当老师那些年,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背得溜,像水从嗓子眼里淌出来,连“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那段,语气都拿捏得正正好好。
教室里出奇地静。
老刘站在讲台上,眯缝眼看了他好几秒。那几秒格外长,长到陈默后脊梁开始冒汗。然后老刘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抬手让他坐。
陈默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演过了。十五岁的陈默背课文没这么顺,没这么稳,更不会拿这种眼神看黑板。原来那个陈默这会儿应该正打瞌睡,要不就在课本下头压本《科幻世界》,让老刘逮着了就嬉皮笑脸地耍贫嘴。
可也没啥。谁也不会因为一个学生突然稳重了,就往“活了两辈子”上想。顶多觉得他长大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铃一响,教室炸了锅。男生踩着桌子往外跑,女生三五个凑一块儿叽叽喳喳。丁大勇从后头拍陈默的肩膀:“走啊,食堂!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我不饿,你先去。”陈默说。
丁大勇像看怪物一样看他:“不饿?你昨晚上没吃饭?得,我不等你了啊。”说完一溜烟跑了。
陈默一个人坐着,看教室慢慢空下来。太阳从窗户外头斜进来,打在倒数第二排的课桌上,照亮上面刻的一个“早”字。鲁迅那个“早”,被刻在无数张课桌上,这张也没落下。
他想起前世自己上高中那会儿,最爱坐这个位置。靠窗,能看见操场,能看见宿舍楼,能看见教学楼后头的小卖部。课间十分钟,他就趴窗台上往外看。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后半辈子会一遍一遍梦见这扇窗户,梦见外头那排白杨树,梦见操场上扬起来的煤灰。
下午的课,陈默硬撑着听进去一些。数学、历史、政治,老师轮着来,每张脸都年轻得让他心口发紧。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他知道孙老师两年后退休,赵老师三年后调走,老刘会在这个讲台上站到退休,然后某天夜里在办公室批作业突发脑溢血,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可对现在的陈默来说,它们又成了“以前”的事。时间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过去和将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晚饭后是晚自习。
九月了,天黑得早。教室里灯管嗡嗡响,白得刺眼。一帮半大孩子低着头,有的写作业,有的在本子上画小人,有的偷摸啃方便面,有的干脆趴桌上睡着了。陈默翻开数学练习册,做了几道题。还行,高一的知识点还剩着大半,毕竟当体育老师那些年,偶尔也被抓去代过几节数学。
但他不敢写太快。他瞟了眼丁大勇的进度,然后把自己做对的两道题故意改错了。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走廊里乱哄哄的。打闹的、说笑的、扎堆吹牛的,食堂的饭菜香跟厕所的尿碱味搅和在一块儿,让过堂风一吹,说不清什么滋味。陈默靠在后门门框上透气,低着头,脚尖蹭地上的水磨石。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知道,过不了一会儿,有个姑娘会从楼梯口上来。抱一摞作业本,手腕上套根红皮筋,从夕阳的逆光里走过去。
这一眼,他等了两辈子。
走廊里的嘈杂声忽然远了,像谁把音量给拧小了。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条骨上。他抬起头,动作很慢,跟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来了。
马尾辫一晃一晃,抱一摞作业本,手腕上一根红皮筋。夕阳从楼梯间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她身上。碎花衬衫上起了一层毛茸茸的光,领口翘着,脖子上有颗特别小特别小的黑痣。她走路稳当,跟旁边人说话时头微微侧过去,下巴勾出一道干净的弧。
陈默的后背死贴着墙,手指头抠进掌心。
林知晚。
2013年人大门口那个牵着孩子的身影,跟眼前这个抱作业本走过来的丫头,在一个瞬间叠上了。陈默恍惚了一下,差点分不清自己在哪一年。眼眶发涨,鼻根酸得不行。他想别过脸,脖子却像锈住了,动不了。
林知晚走到他跟前,斜了他一眼:“陈默,你杵这儿干吗?挡道。”
声音脆生生的,东北腔,尾音往上扬。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他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她这些年好不好,想问她北京的房子贵不贵,想问她那个小女孩叫啥。他想说“林知晚,我昨天还觉着自己四十三了,可一看见你,我就觉着自己还是十五”。他想说“你抬头看看我”。
可他啥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出半步。
林知晚从他身边过去,带起一股很淡的皂角味。就是九十年代最普通的那种洗衣粉,混着女孩身上一点点暖气。陈默嗓子眼滚了一下。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皱起鼻子:“陈默,你今儿咋了?生病了?”
“没有。”他说。
“没有就赶紧回教室,老刘马上回来了。”
她走了。马尾辫在人群里一晃,没了。
陈默还贴在墙边站着。手心被指甲掐出好几道深印,像把四十三年的光阴全抠进了那几道印子里。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是否记录为‘目标记忆’?”
陈默闭了闭眼。
“记。”他在心里说,“把她记下来。这辈子,不能忘了。”
系统“滴”了一声,没再吱声。陈默靠墙又站了会儿,等呼吸慢慢匀下来,才抬胳膊拿袖口在眼角按了一下。
他转身进了教室。
晚自习的灯管还嗡嗡着。林知晚坐第一排,低着头不知道在写啥,马尾辫垂下来,遮了半张脸。陈默从她身后过去,脚步放得特别轻,像怕踩碎什么做了两辈子的梦。
“陈默。”她忽然低声叫他。
他站住了。
她没回头,只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朝后一递:“老刘让你把昨天发的卷子补了,你不在,我帮你拿了。”
陈默接过来,手指头碰到她的。凉凉的,沾着粉笔灰。
“谢谢。”他说。
“别谢了。”她抬头飞快地瞅了他一眼,“你眼睛咋红了?真感冒了?”
“没。让风迷了。”
“少来。”林知晚撇撇嘴,从桌斗里掏出一包纸巾丢给他,“你一撒谎就摸鼻子。赶紧擦擦,丑死了。”
陈默接了纸巾,没说话。他捏着那包纸巾站了两秒,像握住了什么丢了又回来的东西。林知晚已经转回去接着写作业了,马尾辫随着笔尖轻轻摆。
他回到自己位上,小心地把纸巾塞进桌斗最里头。塑料包装上还带着她手指头的凉气。
他透过前面几排歪斜的肩膀看她。
她就在那儿。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跟前走远了。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陈默趴桌上,脸贴着凉桌面。脑子乱得不行,像有八百个声音在打架。系统的电子音、王建国沙哑的哨声、林知晚脆生生的“挡道”、父亲那句“别瞎想,咱家没那命”、博尔特冲线时全场的欢呼、小酒馆里电视机的嘈杂……
“新手任务剩余时间:11小时23分钟。”
系统的提示把所有这些动静全压了下去。
陈默睁开眼,看见自己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划的是“10.38”,他前世的个人最好成绩。划完又给涂了,在旁边写了个“9.58”。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袖口给擦了。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该想的,是明早五点半起来,去操场,把那个要命的起跑训练给干了。
下课铃响了。陈默跟着人流往外走。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带着杨树叶子发涩的味儿。他抬头看天。1998年的夜空真干净,星星比2026年多了去了。银河横在脑瓜顶,像一条发光的跑道。
陈默仰头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发酸,肩膀直抖。旁边丁大勇推了他一把:“你笑啥呢?中邪了?”
陈默没回他。他就那么仰着头,看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小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