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让腿疼醒的。
眼睛还没睁呢,两条大腿又酸又胀。小腿肚子梆硬,手指头一按一个坑,半天不回弹。膝盖外侧也钝钝地疼,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慢慢敲。他咬着牙翻了个身,差点叫出来。
这身子骨,比他寻思的还娇贵。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乎乎的。宿舍里很静,就丁大勇那里传来的呼噜声,高一阵低一阵。陈默侧过头,瞄了眼枕边的电子表。
5:07。
他脑子“嗡”一下,一激灵坐了起来。
“新手任务剩余时间:1小时52分钟。”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冒出来,跟兜头一盆凉水似的。陈默顾不上腿疼了,胡乱把校服往身上套,脚踩进鞋里,鞋带都没系利索就往外走。他轻手轻脚拉开门,走廊里黑洞洞的,只有水房那头传来滴答滴答的漏水声。他扶着墙,一步步往楼下挪。两条腿僵得跟借来的似的,下楼梯时膝盖都不带打弯的。
操场上的雾还没散。
白蒙蒙的一层,贴着地面浮着,像谁把一宿的水汽全铺跑道上了。煤渣吸了露水,踩上去又湿又软,鞋边不一会儿就洇出一圈深印子。白杨树在雾里剩个黑影子,一排排站着,跟哨兵似的。陈默站到起跑线上,膝盖有点打颤。不是怕,是疼。两条腿比昨晚上还酸,乳酸像趁他睡觉那会儿全渗进肉里生了根。
“继续起跑训练。”系统说,“剩余时间不足两小时,建议集中完成核心动作,不要盲目重复。”
陈默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手往地上一撑。湿煤渣贴着手心,凉飕飕的,一股子泥土和露水混着的味儿。他闭了下眼,脑子里过了过昨天系统反复说的那几点:后腿蹬伸、前腿送髋、重心压低、视线落点。
然后他蹬出去。
身子很沉,但脑子出奇地清醒。跑了几步收住,自己觉着后腿的蹬伸比昨天顺了那么一丁点。就一丁点,跟齿轮刚咬合上似的。系统“滴”一声:“动作完成度:72%。不要间断,继续。”
陈默走回起跑线。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不敢歇,也不敢看还剩多少时间。雾在呼吸里化成白气,汗从后脖子淌进衣领。膝盖抖着,脚踝发胀,但他没停,一次一次蹲下去,蹬出去。
第十七次,系统说:“动作完成度:86%。任务完成条件:完成一次完整起跑技术动作(前四步加速阶段)。是否提交?”
陈默站在起跑线上,低着头看自己脚尖。雾散了些,天边透出蟹壳青。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可他不乐意糊弄着提交一个凑合的动作。
“再来一次。”他说。
第十八次。他蹲下去,手按地,身子前倾。脑子里出奇地静,静得像一条空跑道。后腿蹬出去,脚掌在煤渣上扒了一下,“沙”地一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重心稳稳压着,又稳稳抬起来。跑完四步,他慢慢收住。
“动作完成度:91%。达到任务提交标准。是否提交?”
陈默站在跑道上,喘得快断气。他仰起脸,看天光从白杨树后头漫过来,落在跑道上,露水给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光。他闭上眼。
“提交。”他说。
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身子最深处被抽走了。陈默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然后他看见一行字浮出来: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跟腱强化药剂(初级)×1。”
“药剂已存入系统仓库。服用方式:系统空间内使用。”
陈默长出一口气,膝盖一软,直接坐跑道上了。手撑着湿漉漉的煤渣,脑袋垂在胸前。汗从额头上一滴滴掉下来。
可算成了。但心里头高兴的劲儿也没多足。他太累了,累得跟让人把骨头拆了重拼一遍似的。
缓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校服屁股上的煤渣。雾已经散尽了,操场边的白杨树露出清爽的叶子,风一吹哗哗响。宿舍楼那边亮了几盏灯,早起的同学陆陆续续出来打水。一切都跟平常早晨一样。
只有陈默自己知道,他刚把重生后的第一道坎迈过去了。
回宿舍,丁大勇正坐床沿上穿鞋。见陈默进来,“咦”了一声:“你啥时候出去的?我还当你上厕所了呢。”
“出去跑了两圈。”陈默说。
“跑个屁,一大清早的。”丁大勇撇撇嘴,“你是不是有病?腿都那样了还跑。”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他爬到上铺,躺平了,两条腿伸得老直。肌肉还在跳,跟皮底下有群小虫子在乱拱。他闭上眼,在心里问:“药剂什么时候能用?”
“建议今晚进入系统空间使用。当前宿主身体状态不适合进行药剂强化,需达到基础恢复标准。”系统回。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太困了,困得像摊泥,陷进了床板里。
上午的课,陈默坐得倍儿直。不是想表现好,是腿实在不敢乱动,稍微挪个姿势就是一阵钻心的酸麻。他整个人跟刚做完手术似的,所有动作都放慢半拍。丁大勇在旁边偷看《七龙珠》,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今儿咋了?老僧入定啊?”
陈默没搭理他。
第三节体育课。
九月的东北,太阳还带着点夏天的余劲,风可凉了。操场上,高一三班的学生排成两列横队。体育老师王建国背着手从器材室那头走过来,嘴里叼着半截烟,走路带风。蓝布运动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灰的红背心。
陈默站在队伍里,看见王建国那一下,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人活着呢。黑头发,挺腰板,大嗓门,跟昨天早上远远瞧见的一样。五十来岁,脸上晒得黑红,额头三道横纹,眼角褶子里像藏着太阳。他走到队伍前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清了清嗓子:
“今天测五十米。男的先来,女的去那边练立定跳远。”
学生散开了。男生们三三两两往起跑线那边走。陈默走最后头,两条腿还有点僵。他使劲让自个儿走路姿势正常点,可脚底下煤渣地滑,膝盖弯不利索,咋看都带点别扭。
五十米测试,两个一组,手计时。王建国站终点,一手掐秒表,一手拿哨。轮到陈默,他犹豫了一下,没敢用标准起跑姿势,就那么随便往线上一站,半蹲着。哨子一响,他蹬出去,大腿后头立刻一阵撕裂似的酸。他咬着牙硬顶,没让表情崩了,跑完五十米。
“七秒一。”王建国报完成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默弯腰喘气。七秒一,在高一男生里也就中游偏上。他知道王建国看见啥了。他不是跑不快,是腿上有伤。一个正经体育老师,一眼就能分出来“跑不动”和“不想跑”的差别。
下了课,陈默一个人坐跑道边树荫下喝水。他卷起裤腿,看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结了层薄痂,边儿有点红。伤不深,沾了几粒煤渣,他拿指甲一点点往外挑。
“脚放下来。”
陈默抬头。王建国不知道啥时候走到了跟前,手里拎个军绿色旧水壶,嘴上新点了一根烟。他拿烟的手有点抖,不是老,是常年室外带队晒出来的,指节发硬。
陈默把裤腿放下来,站起身:“王老师。”
“坐下。”王建国用下巴指了指地,自个儿也蹲下来,烟叼在嘴角,“腿咋回事?”
“昨天摔了一跤。”
“摔的?”王建国眯缝眼看他,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摔一跤能摔成这德行?你上课跑步那姿势,跟叫人追了十里地似的。两条腿拖着走,重心左右摆。这哪是外伤,是肌肉的事。”
陈默没吱声。
“昨晚干啥去了?”王建国的眼毒得很,“我查完寝出来,看见操场上有人影。十一点多了,黑灯瞎火的,不是你是谁?”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王建国能看见。昨晚操场上那么黑,他离宿舍楼还有一截呢,王建国居然从宿舍窗口瞅见他了。
“还有今儿早上。”王建国接着说,声音又压低了些,“五点多,天刚擦亮,我起来解手,又看见你在操场上练起跑。跟不要命似的。”
陈默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寻思自己起得够早、藏得够好,结果全让人瞧眼里了。
“我……去跑了跑步。”他说。
“你管那叫跑步?”王建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你那是练起跑。大半夜练,天不亮练,摔了也不停。我当时就想,这学生是不是魔怔了。”
陈默低头看鞋尖上的煤渣印,不知道说啥好。
“你是不是练过?”王建国忽然问。
陈默心里一紧。这是王建国头一回问得这么直。他慢慢抬起头,对上王建国那双眼。沉,特别沉,跟能看到骨头缝里似的。
“没练过。”他说。
“骗谁呢。”王建国冷笑一声,“你昨儿下午体育课没这么跑。今早你在操场上,五十米都跑不利索,可那重心,那摆臂,那起跑的前三步,是个没练过的人能跑出来的?陈默,我带了二十多年学生,能没数?”
陈默嗓子眼发干。他想起王建国前世说过的话。那年他高二,王建国把他叫办公室,说:“你小子,天生的短跑料子,不跑可惜了。”当时他只当是句好听的。后来进了省队,跑了全国赛,才慢慢琢磨过味来,王建国那双眼,有多毒。
“我……”陈默张了张嘴,差一点把“王老师,您以后少抽点烟”给说出来。他硬生生咽回去,改了口,“我看过点训练的书。瞎琢磨的。”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烟灰掉鞋面上也不管。然后他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尖碾灭。
“下午放学,来找我。”他说,“就你那个‘瞎琢磨’的起跑,再跑几个给我看看。我倒要瞅瞅,你琢磨出了个什么名堂。”
说完他走了。蓝布运动服叫风鼓起来,跟一面旧旗子似的。
陈默一个人站树荫下,看王建国的背影越来越远。膝盖上的伤突然不疼了,腿也没那么酸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跟前世一模一样。
只不过前世,王建国是高二才找的他。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一年。
中午在食堂,丁大勇挤人堆里抢着最后两个肉包子,分了陈默一个。白菜肉馅,皮厚油大。陈默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嚼什么金贵东西。食堂的凳子硬邦邦,坐上去不动,腿倒还舒服。
“陈默。”林知晚的声音突然从后头传过来。
他转头。她端着饭盒站过道里,食堂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她侧脸上,耳边的碎头发细细碎碎贴着脸颊。她皱了皱眉:“你今儿怎么没打饭?就吃这个?”
“丁大勇给带的。”他说。
林知晚瞅瞅他手里的包子,又瞅瞅他的腿,没说话,从自己饭盒里夹了块红烧肉搁他碗里。“你腿伤了,吃好点。”声音不大,说完就走。
陈默低头看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忽然觉着这碗饭沉得端不住。
系统在脑子里轻轻“滴”了一声。
“目标记忆已自动更新。”
陈默闭了闭眼,没让它接着说。他重新拿起筷子,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那块肉真香,带着九十年代食堂特有的大酱味,混着一股子甜,像把整个少年时代都炖进去了。
下午第三节课后,陈默去了操场。
王建国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器材室门口,手里捏块秒表,正跟一个扛标枪的学生说着话。看见陈默过来,摆摆手:“先活动。别一上来就练。昨儿不是摔了吗?先慢跑两圈。”
陈默没敢多话。放下书包,绕着跑道慢跑。煤渣在鞋底发出“沙沙”的响。腿还是酸,跑到第二圈汗就下来了。九月的风从白杨树间吹过来,把汗吹凉,贴在皮肤上跟盖了层湿毛巾似的。
跑完,王建国让他做了几组拉伸。然后指着起跑线:“跑三个。用你昨晚那姿势。别收着。”
陈默站上起跑线,心里头天人交战。他知道不能再像昨晚那样全放。王建国眼太毒,可也正因为他眼毒,有些东西藏不住。他决定跑个七八成,让人看着像“有天赋但没经过系统训练”的样儿。
第一个起跑,他蹲下去,身子前倾,后腿蹬出去,前三步加速踩得挺实。然后他收了点劲,把步幅压短,摆臂幅度也降了,跑到三十来米就自然减速。
王建国在旁边没说话。
第二个,陈默稍微放开了一点,但后程节奏故意弄乱了,跑出一种“冲劲有,控制不住”的感觉。
第三个,他起跑时让前脚踩重了点,造出个“爆发力好但技术糙”的假象。
三个跑完,他弯着腰喘。不是装的,腿上的乳酸真的在翻。他抬头,看见王建国站跑道边,手里攥着秒表,眉头拧成个疙瘩。
“陈默。”王建国开口,声音不大,但特别沉,“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没在哪个体校练过?”
“真没有。”陈默说。
王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是个跑百米的苗子。我王建国这辈子见过不少能跑的,可能跑成你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陈默愣住了。
王建国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多想。以后每天下午放学,来跟我练。我教你。”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自己那些‘瞎琢磨’的,也别丢。一起用,我看看你能不能跑出个名堂。”
陈默嗓子眼像被什么给堵住了。他看着王建国,看着这个前世把他领进田径队、又亲手把他送去省队的人,眼眶忽然就热了。
“好。”他用力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王老师,我跟你练。”
王建国“嗯”了一声,转身往器材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他的腿:“回去拿热毛巾敷敷。十五岁的孩子,别练废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王建国进了器材室。风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跑道上的煤灰扬起一小片。
系统在脑子里低低响了一声:
“系统仓库:跟腱强化药剂(初级)×1,待使用。建议宿主在今晚进入系统空间服用。”
陈默抬头看天。太阳偏西了,操场上拉出老长的树影。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
然后,他朝起跑线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