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放学，陈默几乎是跑着去的操场。
说“跑”也不太对。他腿还酸着，走路时膝盖不敢打弯，两条腿跟灌了铅的棍子一样。但至少比早上强些。提交任务之后，系统好像给身子做了点基础修复，大腿后头那股胀痛轻了不少，就剩一种闷闷的、跟裹了层棉花似的钝感。
王建国已经在器材室门口等着了。他换了身衣裳，灰蓝色的旧运动裤，裤脚塞进一双白胶鞋里，上身还是那件红背心。嘴里没叼烟。陈默看了他两秒才反应过来——王建国认真带训练的时候不抽烟。他平时烟瘾大，但从不在训练场上抽。
“去，把鞋带系紧了。”王建国用下巴指了指他的鞋，“鞋带松着，一会儿跑起来摔了别找我。”
陈默蹲下来一看鞋带确实松着。早上摸黑出门，手没力气，随便打了个结。他重新绑好，拉紧，打了个双结。站起来时，王建国已经走到跑道边上了。
“先活动。从踝关节开始。我怎么做，你跟着做。”
王建国背着手，开始转脚踝。动作利索，节奏不快不慢，一看就是长期带学生带出来的。陈默跟着做，一个接一个。额头上慢慢沁出汗。这些动作他身体还记着，昨晚系统教的那套热身跟王建国教的大差不差，就是版本老些，有些细节不太一样。
“停。”王建国忽然说。
陈默站住。
“抱膝走。”王建国示范，“你腰太硬，多练这个。十个，膝盖往胸口顶，顶到位。走。”
陈默照做。他不敢做太标准。昨晚系统才说过他“前腿送髋不足”，这会儿他故意留了三分力，让动作看起来像个刚学不久的高一学生。
“再用点劲。”王建国在后头喊，“膝盖顶到胸口，听见没有？跟没吃饭似的。”
陈默加了点力，脸上挤了点难受的表情。
王建国“嗯”了一声，点头：“还行。热完了过来，跑两圈。”
陈默绕着操场慢跑。煤渣道上的草梗叫风干了，踩上去脆脆地响。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低年级女生在弯道那儿跳绳，绳子甩地上“啪啪”的。陈默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带起一小阵风。
“行了。”王建国招手，“过来，站好。”
陈默走过去。王建国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打量一件刚刨出来的物件。然后说：“我昨天看了你跑的三个起跑。你小子有劲，但没处使。今天开始，咱们从最基础的抠。百米这东西，说白了三个字：敢跑、会跑、跑到底。你现在连头一个字都够呛。”
陈默心里直乐。这话他前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王建国训人有一套，爱用土话，不讲什么专业词。后来他去省队碰上周振邦，那才叫专业，骂人都是“髋部打开了吗”“地面反作用力传导链完整吗”。前世他听不懂，现在他懂。可这会儿他只能装听不懂。
“听明白没有？”王建国看他走神，嗓门大了不少。
“听明白了。”
“明白个屁。”王建国走到起跑线前，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来，先练站立式起跑。五十米，不用全力，就跑给我看。”
陈默站上起跑线。这东西他太熟了。站立式起跑，前腿微屈，后腿稍后，重心前移，身子像一张拉开的弓。可他现在不能拉满。他故意把后腿站直了些，重心也压得不够低，让姿势看起来就比普通学生好那么一点。
“跑。”王建国一吹哨。
陈默蹬出去。前几步他收着劲，步子摆得有点大，显得不太稳。跑到十几米时他故意晃了一下，像要失了平衡，然后稳住接着跑到五十米。他自己都觉着，这次跑得比昨晚练起跑时差远了。
王建国站边上，脸黑得像锅底。
“陈默。”他压着火，“你昨天跑的起跑不是这样的。今天这是啥？你怕什么？你演给谁看？”
陈默喘着气，没说话。
“你当我是瞎子？”王建国走过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昨天在操场边站了二十多分钟，看你跑了三个起跑。你后腿蹬下去，脚掌在煤渣上扒的那一下，少说练了上千次。你现在跟我整这个？散着个劲，跟只被踩了尾巴的鸡似的。你知不知道，不认真比不会更招人烦。”
陈默脸上发烫。
王建国盯着他，忽然压低了嗓子：“我再问一次。陈默，你以前是不是在哪练过？跟谁练的？什么时候练的？”
陈默低着头，拳头攥了攥。他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一个高一新生，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练了一晚上就做出那么标准的起跑动作。王建国不是一般人，他那双眼毒得像刀子，一眼就能把外行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挑出来。
可真相，他怎么说得出口？
陈默抬起头，看着王建国。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属于老教师的、近乎拧巴的认真。陈默忽然想起前世。高二那年，王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也是这么看着他，说：“你小子，天生的短跑料子，不跑可惜了。”那时候他只当是句夸。现在他懂了，王建国是在捞他。捞一个快要在命运里淹死的人。
“王老师。”陈默开了口，嗓子发哑，“我……我没法跟您说我跟谁练过。但您信我一回，我不是装的。我是真想跑。”
王建国没说话。他看了陈默好一会儿，久到陈默觉着后背的汗都凉透了。然后王建国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也不点，就在手里转。
“想跑。”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的分量，“行。既然你想跑，那从今天起，我当你是一张白纸。我不管你以前会什么、练过什么。到了我这儿，照我的来。”
他把烟夹到耳朵后头，指了指起跑线：“站过去。这回别演。用你昨晚那个起跑，跑给我看。”
陈默站回起跑线。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过了过系统昨晚的话：后腿蹬伸，前腿送髋，重心压低，视线落点在前方一米五。他弯下腰，双手撑地。这回他没怎么收力，就留了大概三成，让动作看着比昨天自然些，但那股系统训练的底子还在。
“跑。”
哨声落下，陈默蹿了出去。前四步蹬得又稳又凶，身子跟贴着地面射出去的箭一样。跑到五十米他也没减速，保持着节奏，直到王建国喊停。
他收住脚，喘着回头。
王建国站原地，手里攥着秒表，没看时间。他表情很奇怪，像要发火，又像憋着乐。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来，在陈默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你小子，要是早两年让我碰见，我能把你送进国家队。”
陈默咧了咧嘴，没敢接话。早两年？早两年他还在2026年的出租屋里躺着呢。
“行了。”王建国摆摆手，嘴角那点笑却藏不住，“明早六点，操场集合。晚一秒就滚蛋。”
“好。”
“还有。”王建国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腿上的伤，自己上点心。该歇就歇，别仗着年轻不要命。我见多了，越是你这样的，越容易废。”
陈默点点头。他看着王建国的背影，觉着眼眶又有点涨。他别过脸，拿袖口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丁大勇趴床上翻武侠小说，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又去操场了？”
“嗯。”
“王老师留你单练了？他那人嘴臭，你忍着点。”丁大勇翻了一页，“不过能让他单独留人，说明你入他眼了。我听高三的说，他从来不白给普通学生加练。”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脱了鞋，把脚泡进脸盆里。凉水漫过脚踝，酸麻从脚底往小腿蹿。他闭上眼，听见系统在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提醒：跟腱强化药剂（初级）尚未使用。请在今晚进入系统空间完成服用。”
陈默睁开眼，看窗外。天全黑了，操场方向静悄悄的。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擦干，水倒了，端着盆往水房走。水房没人，白炽灯管嗡嗡响，照得他脸发白。
“系统。”他在心里说，“今晚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