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早上五点四十，沈砚的车停在东港D3仓库外。车门还没关，里面便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撞在冷库门上。
周炽站在配电箱旁，黑眼圈压得很深，手里拎着一把三十六寸管钳。他比记忆里年轻三岁，左腿还没有那道被钢筋贯穿的伤，骂人的气势也足。
“你管这叫线路自燃？”
“我说的是可能。”
“里面要是藏了人，我就把租金翻倍。”
沈砚越过他，先走到南侧卷帘门，又沿主通道看了一眼北门。南门临装卸场，北门接废弃排洪渠，没有被货架封死；东侧几间办公室能腾出一间做医疗区，西侧三间冷库共用检修走廊。墙厚他没法现场量，只能先信图纸上的近四十厘米。
周炽把九把钥匙拍进他手里，颜色胶带对应不同区域，唯独西侧冷库那把没有标签。
蓝色胶带那把一摸全是机油。沈砚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周炽看见了：“别蹭，洗不掉。你以前那条工装裤就是这么废的。”
“裤子还在。”沈砚把钥匙按颜色排好，周炽在旁边笑了一下。
“原租户走得急，欠了半年电费。能卖的设备都拆了，剩下两台叉车、一套旧消防泵和半屋子废货架。”他说，“你付的七天租金不够我给你收尸，先声明。”
“叉车能动？”
“一台漏油，一台电池只能撑四十分钟。”
“今天修好。再准备手动液压车，断电后不能把通道堵死。”
周炽看了他一眼：“你连叉车没电都算进去了？”
“断电时，所有依赖插头的东西都要算作坏的。”
谈完设备，沈砚才问起昨晚谁在值守。
“我和老贺。八点零三分，消防泵无故启动。冷库门开到十五厘米，十三秒以后又自己关上。”周炽把一块硬盘递给他，“主机硬盘，按你说的拆了。门禁后台没有开门记录，机械锁也没坏。”
“老贺呢？”
“发烧，我让他回去了。”
沈砚抬眼：“什么时候开始？”
“凌晨两点。他说闻到一股铁锈味，吐了两次。”
沈砚记得最早倒下的往往是动物，接着才是发热的人。又提前了？老贺的病是否与昨晚有关，他还拿不准。
“让他今天去医院，别回来。碰过的手套、衣服单独装袋。”
周炽靠着配电箱没动：“现在能解释了？”
“七天内，会有一次大范围灾害。停电、断水、通信中断，可能还有传染性污染。昨晚的十三秒，是前兆。”
“你从哪知道？”
“不能说。”
“那我凭什么信？”
沈砚把手机递过去。视频里，城市在八点零三分十七秒集体停顿，随后跳过十三秒。又播放周炽发来的冷库录像，门在无人触碰下自行开启。
“你可以不信原因。”他说，“先信证据。”
周炽反复看了三遍，指着满地电缆问：“你要把这里改成什么样？”
“至少撑三十天。”
“七天内？”
“今天先完成供电和门。”
周炽将管钳往工具车上一扔：“发电机放东北角，排烟走旧通风井。主线路分生活、冷库、应急三组，任何一组短路都不能拖死另外两组。北门加机械锁，卷帘门后焊横梁。”
他一口气说完，终于又看向沈砚：“材料钱你出。我不要工钱。”
“为什么？”
“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
沈砚本来还想问一句“你信了多少”，装卸场却响起倒车提示。一辆送水货车歪在门口，司机探头喊谁来签单。
周炽已经拎着管钳过去指挥：“往左！你那个左，不是我的左——停停停！”
沈砚把没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将D3主钥匙留在工具车上。周炽经过时看见了，顺手揣进自己口袋，谁也没提。
上午七点，第一批净水送到。随后是罐头、米面、蓄电池和防护用品。沈砚负责清点，周炽带两名临时工改线路。每一批物资分成明面库存和封闭库存，后者只记在纸上，不进联网系统。
九点，柴油发电机试运行。仓库灯依次熄灭，再由应急电路点亮，西侧检修走廊最里面那盏闪了三次。
冷库观察窗蒙着白霜，可这里已经断制冷半年。
沈砚摸到那把没标签的钥匙。开门只要十几秒，趁临时工和货车都在，真有东西，至少人多。这个念头很有诱惑，可地铁检修门倒下前，他也曾这样想过。
钥匙齿在锁孔边碰了一下，没有插进去。“先测温。”他松开手。
周炽走过来，用红外测温枪对准玻璃：“十七度。比外面低九度。”
“昨晚多少？”
“二十五。”
沈砚戴上手套，检查门缝。没有水汽，没有外力撬动痕迹。门前灰尘里却有一条细细的拖痕，从门缝一直延伸到排水口，像湿绳被拖过。
排水口的不锈钢网少了一角。
“老鼠咬的？”周炽蹲下看。
“普通老鼠咬不动这个。”
沈砚拍下缺口，将铁网装袋，在掌心多停了一会儿。系统毫无反应，他封好袋口：“行，不认。”
他沿拖痕检查到排水口，用扎带固定新的双层铁网，再在外侧加一块透明档板。周炽用记号笔在板面左右各画了一条线：“撞坏了，至少能看出从哪边来的。前提是它讲道理，肯留下痕迹。”
周炽从库房拖来一台旧工业吸尘器，将走廊灰尘清净，随后重新铺上薄薄一层石灰粉。
“以前抓偷柴油的，也这么干。”他说，“有脚印就知道是人是鬼。”
“鬼不一定有脚。”
“那就看它会不会开门。”
短短两句后，两人都没笑。观察窗后的白霜正从中央缓慢向四周扩散，像里面有人贴着玻璃呼气。
中午，仓库租赁合同送到。沈砚签字时，周炽把西墙旧隔断的补充图纸压在下面。
“你要双出口，我给你找了第三条。”他点着图上那道无标注的封闭线，“以前冷库有条废弃传送带，通到隔壁D2。封了五年，真要逃命可以砸开。”
沈砚把图收好：“先别砸。做标记，清出通道。”
下午四点，监控主机换上全新硬盘。周炽将昨晚拆下的硬盘接入离线电脑，视频从八点整开始正常播放。
八点零三分十七秒，画面变黑，十三秒后冷库门已开着。沈砚逐帧回退，却发现黑屏前最后一帧里，门就开了一指宽。
八点零三分十六秒，比空白还早。门禁记录仍是空的。
沈砚暂停画面。观察窗的白霜后面，映着一张模糊的人脸。
周炽就在他身后。
画面里那张脸，也属于周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