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陈默正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往嘴里倒。
汤是凉的。他抹了把嘴，点开屏幕。
“您有新的订单，配送费500元，备注：别敲门，放门口就行。”
五百。
陈默盯着数字看了两秒。卡里还剩一百出头。这个月吃泡面第十三天。上个月也是。方便面涨价五毛，他都改买袋装的了。
他点开银行卡余额。
101.5元。
锁屏，又解锁。五百。他点了接单。
接单前，他截了张图。不是第一次了。跑鬼单，他习惯留底。万一死了，手机里的截图还能告诉别人，他死在哪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订单已分配。取餐地址：城南街17号。送达地址：城北老区4栋404室。”
陈默起身，从椅背上拽了件外套。兜里只有三块五。他摸了摸，把外套披上。
屏幕突然黑下去。
他拍了两下手机。没反应。
红色字体从屏幕中间浮出来：
【冥府外卖】已接入。
检测到骑手情绪波动：愤怒值87%，绝望值63%。
符合绑定条件。
正在绑定……
绑定完成。
解锁权限：【差评】。
当前等级：青铜。
效果：对诡异订单签收人使用差评，可对其造成规则级抹杀。
注意：好评会喂养诡异。请谨慎编辑好评内容。
陈默盯着屏幕，没说话。
系统又弹出一行：
首次绑定赠送新手提示：诡异订单不可拒单，不可超时，不可投错。违者，规则反噬。
陈默开口：“什么玩意？”
系统：
绑定完成。是否开始首单？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先送完再说。”
穿鞋。鞋底脱胶，走一步“呲”一声。雨从窗户缝钻进来，打湿了半张桌子。他一手摁住泡面碗，一手把窗户推实。
出门。
雨比刚才大。电动车停在雨棚下面，后座箱上一层水珠。他拿袖子抹了把车座，跨上去，拧钥匙。车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雨里。
电动车起步的时候，后座箱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陈默没回头。满脑子只想着500块。
城南街17号他跑过两次。全是小巷子，路灯坏了一半。
城北老区4栋快拆了。住的人少，楼道黑，门牌号掉得七七八八。
他跑外卖四个月，最熟的不是路，是哪些单加了配送费还没人接。
这单太像了。配送费五百，取餐店关着门，收货地址是老楼。他在论坛上见过这种单。有人叫它“鬼单”。有人接了这种单，第二天就注销了骑手号。有人回来以后，再也不接夜单。
他卡里只有一百零一块五。明天房东还要来。
这单配送费五百。他接了，没问。
城南街17号是个小门脸。卷帘门拉着，门口挂块牌子：“深夜食堂”。
窗口开条缝，一份外卖从里面递出来。
递外卖的手很白。白得跟这黑天不搭。四根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唯独小指上套了个顶针。
陈默伸手去接，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
“单子上的备注，我照做。”
窗户里：“好。”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等了两秒，拎起外卖转身。
黑色塑料袋裹着，沉甸甸的。袋子上贴着订单码，备注只有四个字：“别敲门。”
他摸了一下袋子。冰的。
把外卖翻过来看了眼订单码。尾号四个零。
跑外卖四个月，这种单他见过两次。一次是送殡仪馆，一次是送火葬场。配送费都高。取餐的店都是关着门的。
袋子表面挂着水珠子。里面的盒子硬邦邦，方方正正，四角顶着黑塑料袋。
陈默没拆。
外卖放进后座箱。箱子卡扣合上的时候，里面又响了一声。
这次比刚才重一点。
他看了一眼后座箱，把外卖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在车把上。
往城北骑。
雨点子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
城北老区入口在一条断头路尽头，连路灯都没有。导航走到半路没了声音，屏幕上的路线图像被人擦掉了一截。
陈默靠记忆拐进小路。
车灯扫过去，两边的旧楼外墙皮剥得像狗啃的。
他在路口等红灯。
旁边有辆美团外卖经过。骑手看了眼陈默的车，又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
陈默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订单详情。配送费500，收货地址404。
那骑手脸色变了，加速跑了。
陈默看着那辆美团骑手消失在雨里。
导航突然变声。不是机械女声，变成一个沙哑的男声：“欢迎光临。”
陈默抬头。
城北老区的路灯，从远到近，一盏一盏灭掉。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来，订单页弹出一行红字：
温馨提示：别敲门。真的别敲。
陈默咽了口唾沫，拧动车把，驶进老区。
整栋楼没有一扇窗户亮灯。唯独顶楼有扇窗户开着，窗帘在动。
没有风。
陈默把车停在楼前，摘了头盔。头发全湿透了，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
拎着外卖，上楼。
老楼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扶手锈得发黑。每层楼的走廊都开着窗，风灌进来，带着雨味和霉味。
声控灯没亮。
他跺了两次脚，灯没反应。
脚步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很闷，像踩在湿毯子上。
二楼拐角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口子没系，厨余垃圾淌出来。酸臭味混在雨腥味里。
陈默侧身过去。脚下一滑，扶了把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三楼拐角那家阳台晾着两条内裤。红色的那条被风吹掉了一半，挂在栏杆外头，一抽一抽的。
像有个人扒着栏杆在喘气。
陈默看了一眼，继续走。
四楼的楼道比下面三层的都窄。墙上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胀。
他侧着身走，肩膀蹭下来一片纸屑。
404的门是老式铁门。绿漆掉得跟癞子似的。门牌号用红漆重新描过，比其他楼层都新。
陈默站在404门口，弯腰，把外卖放在地上。
放下去的瞬间，外卖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冰块裂开一道细纹。
陈默的手停住了。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有脚步声。
陈默停，脚步声也停。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红色按钮，亮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按钮亮着。
他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