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策一夜没睡。
天刚擦亮的时候,她听见院墙外传来第一声灵雀的啼叫,清凌凌地划破晨雾。她翻了个身,拿背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男人,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沈惊澜的呼吸依旧平稳。她甚至怀疑这人一夜未动。
这人是不是没痛觉?伤口裂着,锁链铐着,膝盖抵着青石地,一跪就是几个时辰,连闷哼都没多出一声。苏凌策裹着被子,困得眼眶发酸,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他那句“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像根细刺扎在脑仁里,拔不掉,碰不得。
“系统。”她在心里喊,“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目标人物对宿主身份产生初步疑虑。该疑虑尚未形成具体判断,但若持续得不到人设反馈,将累积为深度怀疑。请宿主尽快通过行为一致性予以消除。】
“行为一致性……”她闭了闭眼,“就是让我去当个合格的变态呗。”
【可以这么理解。】
她认命地坐起身。纱帐外,晨光已经透过鲛绡窗纱,把整间内室照得柔和起来。沈惊澜还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头被钉在暗处的兽,明明满身枷锁,却让人不敢靠近。
苏凌策没有回头,只懒懒地开了口:“醒了?”
沈惊澜没答。过了两息,才回了一句:“是。”
“出去。”苏凌策把被子又往身上拢了拢,“去前院候着,本座要出门。”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沈惊澜起身,动作很慢,像受了伤的关节在晨间格外凝滞。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推开了门,跨了出去。
直到门关上,苏凌策才长出一口气。她盯着屋顶的梁,想:一晚上撑住了,可真了不起。然后下一瞬,系统的提示音像磨尖的针一样扎了进来。
【限时任务发布。请宿主在今日内完成“当街驯奴”。任务要求:将目标人物沈惊澜带至天枢城闹市区,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至少两项“驯奴”行为。可从以下列表中选择——命其徒步随行并牵链引路;在公开场合命其下跪;以灵力抽打其身上旧伤;令其当众说出臣服之语;其他符合人设的羞辱性行为。任务时限:日落前。失败惩罚:修为封印五日,同时触发连续强制任务三天。】
苏凌策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哀嚎。
当街驯奴。就这个意思,大白天,闹市区,拿沈惊澜当狗溜。要么抽他,要么逼他下跪表忠心。她忽然很理解原身为啥能横行修仙界了。这女人对自己都下得去手,何况对别人。
她没时间绝望。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别苑外头渐渐有了人声。天枢城醒了,而她现在得带着沈惊澜出去游街。
用早膳时,苏凌策隔着游廊看见沈惊澜站在前院的桂花树下。有风过来,落了他满肩碎金似的花瓣。他没拍,也没躲,像根本不在意。苏凌策咬着一块灵米糕,含含糊糊地吩咐侍从:“备车。本座要去万宝街。”
顿了顿,又补一句:“给本座换件衣裳。”
侍从们忙开了。苏凌策回到内室,盯着铜镜里那张脸,开始换装。她不敢穿得太过招摇,可原身的衣柜里压根就没有“低调”两个字。翻了半晌,才从箱底抽出一件玄色窄袖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暗红合欢纹,腰束一掌宽的银丝带。不露了,但更显身材。
苏凌策把自己塞进去,又披了一件薄纱外袍,总算觉得没那么像要去夜场上班了。她对着镜子练了几遍“轻慢、冷淡、看什么都像看垃圾”的眼神,直到自己都有点讨厌自己,才推门出去。
沈惊澜还站在桂花树下。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跟本座出门。”苏凌策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声音也淡得很,像在吩咐一匹马,“在轿边跟着走。别弄出那种要死的表情,丢本座的人。”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沉默地跟了上来。
车驾从缀云小筑正门出去,前面两个侍从开道,后面四个护卫压阵,中间一顶玄色软轿。沈惊澜走在轿侧偏后一步的位置。他仍穿着那身半旧青灰外衫,双手被玄铁铐缚在身前,手腕上的禁制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街上的人一见到轿上的合欢宗徽记,再看一眼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是那个女魔头……”
“天,她还真敢带出来遛?昨天才买的人,今天一早就拉出来了,这是要立规矩啊。”
“后面那个就是沈惊澜?不是吧,霜饮剑也有今天……”
苏凌策坐在轿中,把那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面上却只能撑着,偶尔挑开一线轿帘,往外睃一眼。这一眼不能多,也不能乱,得刚好让外头人觉得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万宝街是天枢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灵丹、法器、阵盘、符箓、灵宠,甚至一些来路不正的奇物,都能在这里找到。原身以前常来,最爱在人多的时候买东西,看中了也不出价,只伸一根手指敲敲桌面,自有人会替她清场。那叫一个嚣张。
苏凌策没这个胆子。她只让轿子在街口停下,自己走了下来。人群像被无形的剑气划开,自动让出一条道。苏凌策走在前头,步子迈得不大,后背挺得笔直。沈惊澜跟在后面,锁链在腕上偶尔碰出轻响,那声音细碎,却比满街的吆喝都清晰。
“慢着。”苏凌策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沈惊澜止步。
“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已经有不少人驻足了。有人认出她,有人认出沈惊澜,一时间整条街的气流都不太一样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暗自戒备的,各种目光像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戳来。
苏凌策转身,扫了沈惊澜一眼。这一眼不咸不淡,像在估量一匹马还能不能跑。然后她抬了抬下巴,朝街边一家灵器铺子门口的石阶一点:“去那边,跪下。”
沈惊澜看着她,目光沉定。片刻后,他走到石阶前,屈膝跪了下来。青石地很硬,他跪下去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错觉他也许并不觉得疼。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还有人极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看戏的快意。
“霜饮剑,不过如此。”
“女魔头好手段,一夜就把人训服了。”
苏凌策充耳不闻。她走到沈惊澜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阳光从东边的挑檐斜切下来,把他的眉骨照得发亮,眼窝里却是黑的。他没有低头,就那么仰着,像在问她——够了吗?
苏凌策心里像被蚂蚁爬过。她移开视线,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银铃铛。那是原身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搜来的小玩意儿,带在灵气里一荡,声音又脆又细。她弯下腰,把铃铛系在沈惊澜手腕的铁铐上。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本座不喜太安静的人。”她直起身,声音轻飘飘的,“走起来有点动静,本座才记得你还在后头。”
铃铛在风里响了一声。很轻,却刺耳。
沈惊澜垂眸看着那铃铛,半晌,缓缓站了起来。
【第一项驯奴行为完成。请继续完成第二项。】
苏凌策正发愁第二项做什么,忽然听见街口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哗啦啦往两边涌,有灵兽的嘶鸣声,有叫骂声,还有木笼摩擦地面的刺耳响动。她皱了下眉,下意识把神识探了过去。
这一探,她愣住了。
人群深处,几个穿着青灰色短打的修士正拖着一只铁笼往拍卖行的方向走。那笼子不大,比昨晚关沈惊澜的金丝笼寒酸得多,铁条上连禁制都没刻全。笼中蜷着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脸被长发遮了大半。双手被麻绳反绑着,脚腕上还拴了根铁链,铁链另一头系在笼顶,把他半吊着。
苏凌策的神识从笼中少年身上掠过,丹田里的灵力忽然像被什么勾了一下,极轻地一跳。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那少年忽然哼了一声。那声音很低,像从噩梦中溢出来的一丝呻吟,尾音拖得又软又轻,竟隐隐成调。只是一声,周围的嘈杂声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沈惊澜的铃铛响了。
苏凌策侧头,看见沈惊澜不知何时已转向那个方向。他仍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苏凌策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锁链在极轻地颤。像被风拂过,又像被什么隔着人群攥紧了。
“你认识?”苏凌策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惊澜没答。过了两息,他才极轻地摇了下头。
苏凌策不信。但她没再问。因为那个拖笼子的修士中,有一人已经看见了她,脸色登时变了。那人凑到领头者耳边说了句什么,领头的修士抬头朝这边望来,像在犹豫,又像在权衡。几息后,他换上一副笑脸,快步朝苏凌策走来。
“苏长老!小的不知您今日驾临,有失远迎。这……”他回头看了眼铁笼,笑得有些勉强,“新收的货,正要送去拍卖行挂上。惊扰了长老雅兴,实在该死。”
苏凌策没看铁笼,只看着沈惊澜。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本座今日兴致不错。”她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正缺个逗趣的。你把笼子推过来,本座看看。”
那修士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不敢违逆,飞快地朝后头招手。铁笼被推了过来。苏凌策走到笼前,终于看清了那少年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太漂亮了。不是沈惊澜那种锋利如刀的好看,而是一种近乎虚幻的漂亮。那张脸脏得要命,额角还肿着一块,可那双眼半睁着,眼珠子是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两丸稀罕的蜜蜡。被笼子推到近前,他似乎清醒了些,睁大了眼,视线直直地落在苏凌策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浅,几乎只牵动了唇角。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苏凌策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喊了两个字。
“姐姐。”
苏凌策的后背像被一盆冰水浇下。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子里钻出来的战栗。她转头去看沈惊澜。沈惊澜也在看那个少年,目光沉沉,像夜色下的深海。他腕上的铃铛没有再响。可苏凌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系统在此时弹出的提示,只有一句:
【关键人物出现。请宿主立即将其带回。】
苏凌策心里“咯噔”一声。关键人物。沈惊澜是“商品”,是“任务对象”。而眼前这个笼中少年,是系统第一次用“关键人物”四个字来定义的人。
她没急着开口,而是又上前一步,俯身,伸手穿过铁笼缝隙,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心惊,像被这具身体推着走。少年的脸很小,下巴又尖又凉,可皮肤滑得像缎子。他非但没躲,反而往她掌心蹭了一下。眼睛半眯起来,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哪来的?”苏凌策问。
“回长老,是城外一处荒村里捡来的。”那修士陪着笑,眼珠子乱转,“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问什么都答不明白,只说自己姓云。不过姿色实在好,小的就想着……带回来碰碰运气。”
苏凌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品阶不低的储物袋,随手扔给那修士。储物袋里不是灵石,是三瓶上品回元丹,两瓶养魂丹,加上一根她从原身收藏里翻出来的中品法器。对几个跑黑活的散修来说,这价码足够买十个这种来路不明的小美人。
“本座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笑得懒散,“连着笼子一起,抬回本座府上。”
沈惊澜侧过头,极深地看了她一眼。
苏凌策没理他。她已经彻底不想思考了。系统要她立人设,她就立;要她买人,她就买。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条街,离开这些人,回到缀云小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埋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轿子回程时,沈惊澜依旧走在轿侧。那个铁笼被两名护卫抬着,远远缀在后面。笼中少年的那声“姐姐”,像一小片羽毛,落在苏凌策的识海里,慢慢沉了下去。
而沈惊澜手腕上的银铃,在风里轻响。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