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缀云小筑正门停下时，苏凌策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她从轿中出来，一眼就看见门楣上那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柔光。明明只是出了趟门，却像在外面打了一场仗。身后，沈惊澜的铃铛在风里轻响，一下，一下，像催命。
护卫抬着铁笼，在门口停下了。笼中少年已经昏睡过去，半张脸贴在铁栏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苏凌策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看第二眼，只朝侍从挥了挥手：“把笼子抬进西院。没本座的话，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罢，她迈步入府，沈惊澜沉默地跟在身后。从正门到内院，一路花木扶疏，晚风把灵藤上的淡蓝色小花吹得簌簌而落。苏凌策忽然觉得这院子太静了，静得她后脖颈子发凉。
“去前厅候着。”她没回头。
沈惊澜脚步一顿，拐进了前厅方向。铃铛声远了，苏凌策才像被抽了骨头，加快步子回了内室。
关上门，她往软榻上一倒，手背覆着眼睛，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海龟。
“系统。”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老实告诉我，那个笼子里的小孩是怎么回事。别拿‘关键人物’四个字糊弄我。为什么他喊我姐姐？”
【信息碎片未解锁。当前阶段无法回答。】
“那我换个问题。”苏凌策猛地坐起来，“沈惊澜认识他，对不对？他听到那声‘姐姐’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别以为我没看到。”
系统沉默了两息。
【目标人物沈惊澜与关键人物存在早期接触迹象。具体关系等级不明。建议宿主通过后续互动自行判断。】
“又让我自行判断。”苏凌策仰头望天，“我判断什么？我判断他俩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组队来折磨我！”
她气得抓起案上的灵茶灌了一口，结果茶是冷的，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报：“长老，西院那位……醒了。只是醒了之后一直蜷在笼子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苏凌策“啪”地放下茶盏。她原本想沐浴更衣，一个人静静。现在好了，静不了。
她换了身衣裳，披了件月白外袍，朝西院走去。一路上，她脑子转个不停。系统要她把人带回来，说明这个少年后续一定有大用。可他现在来路不明，满身古怪，还张口就叫她“姐姐”。原身认识他？记忆里没有。至少现在能翻到的部分，没有。可她下意识里却对这个少年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像在梦里见过，又像隔着一层水雾认人。
西院原是个清静的客院，如今四周都站了护卫。铁笼被放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透过枝叶，落在笼中少年身上，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细长长。
苏凌策走过去，在离笼子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那少年缩在笼子一角，双手还反绑着，脚腕上的铁链缠了两圈，整个人像一团被遗弃的旧衣裳。他的脸偏向她，眼睛慢慢睁开，浅色的瞳仁在灯下像流动的琥珀。
“醒了？”苏凌策开口，语气淡淡的。
少年没说话，只看着她。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苏凌策心里发虚。一个被塞进笼子里的人，见了她，没有害怕，没有怨怼，反而像松了口气似的，唇角又浮起那个轻轻的、喊“姐姐”前的笑。
“你先出来。”苏凌策耐着性子说，“笼子里不冷吗？”
少年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从笼中挪出来。他的动作很笨，手腕被麻绳磨得红肿破皮，脚一动，铁链就哗啦啦响。苏凌策看着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面上却分毫不显。她朝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解开他身上的绳子，但没敢解脚上的。
“叫什么名字？”苏凌策问。
少年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又很吃力地摇了摇头。最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极轻的字：“扶摇。”
苏凌策心里微微一震。扶摇。这名字太好听了，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她看他不像在撒谎。至于姓氏，他之前说“姓云”，可此刻又只报名字，像把姓氏藏进了肚子里。
“姓呢？”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又把脸垂了下去。好半天，才怯怯地抬起眼，小声说：“忘了。”
苏凌策没追问。她知道这“忘了”怕是比“记得”还要复杂。她走到少年面前，隔着半臂的距离，抬手拂开他额前一缕打结的长发。那头发又脏又乱，可发质软得不可思议，像一捧被雨水浸过的丝线。少年的脸在灯下露出来，苏凌策近距离看，又觉得他比白天更漂亮了。漂亮得不讲道理，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从谁的梦里掉出来的。
“你多大了？”她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不记得了。”
“那你从哪里来？”
少年看着她的衣角，想了很久，才慢慢地、极小声地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好久好久。他们抓住我，说我值钱。我不想去。”
苏凌策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她别开眼，不让情绪露出来。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原身该有的语气：“既然到了本座这里，就老实住下。本座不喜欢来路不明的人，但既然买了你，也不会随意处置。你先住西厢，跟那个人隔一扇墙。他若问起你，不用答。”
少年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他的眼睛太亮了，像映着灯，又像蓄着水。苏凌策不敢再看，转身欲走。
“姐姐。”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苏凌策的步子僵了一下。
“谢谢姐姐。”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西院。
回到前厅时，沈惊澜果然还站在原地。不是坐，不是靠，就那样站着。像一棵从石缝里生出来的孤松，满室灯影都压不弯他。苏凌策在门口停了一瞬，才走进去。
“本座今日买了个人。”她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眼也不抬，“叫扶摇。以后你们同住西院。别欺负他。也别让他靠近你太多。”
沈惊澜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他还没换下那身衣裳，肩头落了两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槐叶。苏凌策看到那槐叶，心口莫名一抽，像有人提醒她——今晚还有最后一道坎没过。
她放下茶盏，慢慢开口：“你过来。”
沈惊澜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之外。
“再近些。”
他靠近。近到苏凌策能闻到他身上夹杂着槐花气味的清淡血腥。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衣襟上的半片落叶，慢慢拈去。动作很轻，像在摘一朵脆弱的花。沈惊澜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她来不及辨认。
“今晚，你继续守夜。”她说，声音低而平，“但今晚不用跪了。坐门口。”
沈惊澜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才“嗯”了一声。
苏凌策站起身，与他错身而过时，极轻地补了一句：“别多嘴。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沈惊澜没有应声。可苏凌策知道，他听懂了。
这一夜，她终于睡了个半觉。虽然梦里光怪陆离，像被人推着在一条漫长的甬道里奔跑。甬道尽头，有一点幽蓝的火光。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影模糊，手里提着一盏灯。她听见自己喊了那个名字，又听见那个声音，说：“阿策，别回头。”
苏凌策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枕边是熟悉的纱帐，帐外有鸟鸣，有花枝拂过窗棂的轻响。她翻了个身，看见门边坐着个模糊的轮廓。是沈惊澜。他靠坐在门板旁，长腿微曲，头微微后仰，露出紧绷的下颌线。眼睛闭着，呼吸轻而均匀。睡着了。
苏凌策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夜里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没怎么在意，这会儿却清楚地浮了上来。
【沈惊澜当前好感度：1。】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好感度？那种情况下，他还能对她有好感度？这人是不是受虐狂？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系统越来越不靠谱。打从她穿过来，发布的任务不是逼人犯罪，就是逼人受罪。如今连好感度都有了，跟乙女游戏似的。她甚至怀疑，原身那个“色魔系统”，该不会还有恋爱线吧？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慌乱的通传：“长老，西院出事了！新买的那位公子突然吐血，满身寒气，怎么都压不住！”
苏凌策霍然坐起。
与此同时，门边的沈惊澜也睁开了眼。他望向她，目光清明。苏凌策发现，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绷紧了。像一把剑出了鞘。
“去看看。”她下床披衣，脚步比脑子快。
沈惊澜站起来，跟了上去。铃铛声在晨风里响得又急又碎，像在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