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策冲进西院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蟹壳青。晨雾还没散尽,老槐树的枝叶间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院中已经乱成了一团。两个侍女堵在厢房门口,一个捧着水盆,一个攥着药瓶,全都惨白着脸,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见苏凌策来了,她们慌忙退到两侧,膝盖一软就要跪。
“怎么回事?”苏凌策脚步未停,径直跨进门槛。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瞳孔骤缩。厢房内的温度低得离谱,墙角的铜盆里,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窗棂上覆着霜花,像有人把整个冬天塞进了这间屋子里。而那张窄床上,少年蜷缩成小小一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却偏偏从嘴里咳出大口大口的白雾。那雾一离唇便凝成冰晶,纷纷扬扬落在被面上,亮得晃眼。
苏凌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探他额头。指尖还没碰到,寒气便顺着她的指节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骨髓。她咬牙没缩手,掌心覆上去,只觉触感冰得不像活人。
“扶摇。”她低声喊,“能听见本座说话吗?”
少年的睫毛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线。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此刻像被冻住的蜜,雾蒙蒙的。他似乎想看她,视线却对不上焦。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冷……”
苏凌策转头去看沈惊澜。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暗色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少年身上,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条绷得像一根弦。
苏凌策心头一跳。她再次把灵力探入少年体内。这次她探得极慢,像在一座迷宫里摸索。灵力沿着少年的经脉游走,很快她便发现,少年丹田里悬着一团极寒的气息。那气息不像灵力,也不像邪气,倒像某种残余的禁制。它盘踞在丹田最深处,像一头沉睡许久的冰兽。此刻不知被什么惊动,正一波一波地往外吐着寒气,将少年的五脏六腑冻得发白。
苏凌策的合欢宗功法以火属性为主,对这类寒气天然相克。她试着将灵力裹在掌心,缓缓渡入少年胸口。热流一进入,少年便“嗯”了一声,身子朝她的方向靠了靠,像只寻暖的幼兽。寒气被驱散了一点,可他手腕上的铁链、脚腕上的旧伤,仍然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去取火灵石来。”苏凌策头也不回地吩咐,“再熬一锅灵姜汤。要快。”
“是。”侍女小跑着去了。
苏凌策继续渡气。她的灵力充沛,但少年的丹田像个无底洞,不管灌进去多少热息,都被那团寒气源源不断地吞掉。她又急又不敢停,只能一点一点地磨。额头沁出细汗,呼吸也渐渐重了。
这时,沈惊澜动了。他跨进门来,走到床边。苏凌策本以为他要说什么,却见他俯身,伸手按在少年的小腹偏下三寸处。那里正好是寒气最盛的位置。沈惊澜的手很凉,和少年的皮肤几乎同温。可他的掌心贴上去后,少年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冰水里拽出来,剧烈地颤抖起来。苏凌策大惊,以为他乱来,正要出声呵斥,却听见沈惊澜低声道:
“别动他。”
他的声音比晨雾还低,却不怒自威。
苏凌策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动手。她看着沈惊澜。他的手指修长冷白,稳稳地按在少年腹部。少年的寒症竟没有刚才那么凶了。片刻后,那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蜷缩的身体也渐渐舒展,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下意识地往沈惊澜的手侧靠了靠,像冷极了的人摸到了一炉火。
沈惊澜盯着少年的脸,眼眸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猛地回神,倏地收回手,站起身。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冷硬而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他有旧疾。”沈惊澜说,嗓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寒气入体,淤积在丹田。不是新伤,是从胎里带出来的。”
苏凌策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怎么会知道?胎里带出来的旧疾,她这个合体期大能都只能靠灵力硬探,他一个被三道禁制锁着的人,怎么一眼就下了判断?
“你跟他……”她没把话说完。
沈惊澜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雾在散,灵雀又开始叫,叫得满院子都是。他像没听见她的话,过了几息,才淡淡道:“这种寒症,光靠火灵力压不住。治标可以,治本要火属内丹,且须同为阴寒体质者自愿奉献。否则,症状只会一次比一次重。”
苏凌策心下一凛。这话听着不像是猜的。这分明是他知道这种寒症,甚至知道治疗之法。
“本座没问你这些。”她忽然冷下脸,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本座只想知道,你如何得知?”
沈惊澜回望她,目如寒潭。半晌,他极轻地扯了下唇角,带着点苏凌策从未见过的自嘲:“沈某也曾有人需要这火属内丹。”
苏凌策愣住了。这话说得极短,却让满室寒气都像退了三分。沈惊澜没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只留给她一个被晨光模糊的侧脸。
“你若不信,尽管继续灌灵力。看天明前,他能不能醒。”
话音落下,铃铛轻响一声。人已经出了门。
苏凌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她低头看向床上的少年。他的呼吸的确平稳了不少,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白得透明。可她的灵力刚刚明明被那团寒气吞了大半。真正起作用的,是沈惊澜那片刻的触碰。他那只冰凉的手,像一把钥匙,暂时合上了少年体内那扇被寒气撞开的门。
这太蹊跷了。沈惊澜和这个叫扶摇的少年之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渊源。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取出两枚火灵石搁在枕边。少年半梦半醒间,似有所感,唇角极轻地弯了弯。苏凌策看着那个浅笑,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泡了一夜。
从西院出来时,日头已经跳上了东墙。金色的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晃得人眼晕。苏凌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脑袋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沈惊澜方才那个眼神,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望着另一个人。
“系统。”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出手?”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那冰冷的提示音才在她识海中响起。
【提示:沈惊澜与关键人物之间存在旧识关系,具体内容分属后续信息碎片。现阶段可确认:沈惊澜对关键人物的生命体征有异常感知能力,来源暂不明确。建议宿主留意。】
“异常感知能力……”苏凌策喃喃重复。她忽然想到拍卖会那晚,沈惊澜被锁在笼中,她探他灵力时,曾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寒气。那寒气与少年体内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沉、更老。她当时以为是他修习冰系剑道所致。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苏凌策。”有人在廊下唤她。
她抬头,看见沈惊澜站在前院的花树下。他已经换掉了那身血污衣裳,穿了件深灰窄袖袍,外面套着件黑色罩衫,像是从她手下的侍从那里随便找来的。衣裳不太合身,肩膀处绷得有些紧。袖口露出他腕上的玄铁铐,铃铛还在,在风里轻轻一动,碰出细响。
苏凌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站在晨光里,一点也不像阶下囚。倒像这宅子的旧主,正等着她走过去。
“你昨晚让我守夜。”沈惊澜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守了。现在天亮了。我要补觉。”
苏凌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人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可她又忽然意识到,他昨夜确实坐在她门口,一夜未眠。天亮前,又跟着她跑去西院,忙前忙后。他的脸色的确很差,比昨天更白,眼底青黑像化不开的墨。
“去吧。”她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西厢有床。别让他再犯病。”
沈惊澜看着她,极浅地“嗯”了一声,转身朝西院走去。晨光追着他,把那条染过血的衣带照得微微发红。苏凌策目送他进了西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昨晚对她还有一点好感度。
而今天,这点好感度,怕是已经变成别的什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想起那声“姐姐”。少年在寒气中睁开眼,第一个叫的,是她。
苏凌策攥了攥指尖,转身朝丹房走去。
火属内丹,阴寒体质自愿奉献。沈惊澜的话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她要先搞清楚,那少年体内究竟藏了什么。在那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沈惊澜,轻易靠近他。
丹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窗外,天光大盛。天枢城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