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不大,像有人在他锁骨底下抽走了一根线头。
江屿抬手去摸,指尖碰到衣领就缩回来。烫。不是皮肉的烫,是里头那点东西在烧。他把手掌按在胸口,按到第三根手指,指缝里透出一点橘。
很小的一粒光。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建设路上最后没灭的几盏灯晃了晃。光被他手掌捂回去了。
老太太已经不见了。竹篮、蜡烛、蓝底白花的绸子,全都不见了。柜台上那枚铜币还压着,灯纹朝上,像本来就该长在那儿。
江屿跑回铺子。恒记的卷帘门拉着,锁着。他拍门,没人应;绕到后窗,屋里灯亮着,工作台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在动。
"周叔!"
那人转过头来。
不是周衡。四十上下,灰外套,五官寻常得让人转头就忘。他坐在周衡常坐的那张凳子上,手里捏一把极小的镊子,正在给一台座钟上油。工作台上铺一块绒布,绒布上七枚大小不一的螺丝,排成一行,齐得过分。
"表停了。"那人说,"我替你看看。"
江屿的后背贴上了墙。
"铜币你收了。"那人把镊子放下,"收了就是应了。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点灯的规矩。"
那人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江屿跟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压了十八年,压得不错。"他说,"可惜你叔不是灯守,他只是个修表的。"
门开了,又合上。
江屿在原地站着,直到后窗那盏台灯自己灭了才反应过来:那台座钟的指针,从他七岁起就一直停在两点十四分。刚才那人坐的位置,正在钟前面。
四点二十,周衡回来了。
老人背一个帆布工具包,进门先把卷帘门拉到底,插上,反锁,然后从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把没有鞘的短刀,一小捆麻绳,一只巴掌大的铜炉,炉底三个脚,一个脚是断的,用铁丝缠着。包底散出一股胶水味混着铜锈,是这间铺子十六年来的味道。
他把东西在台面上排成一排,抬头看见江屿胸口那片焦黑的印子。
"你点了。"周衡说。
"我没点!是他——"
"你应了。"老人把铜炉放下,声音一下老了很多,"铜币压在台面上,你没退回去。你应了。"
周衡在这一夜里头一回没有骗他。江屿七岁那年被领进这条巷子,第二天城南多了一家钟表铺。铺子里三条规矩:不走夜路,实在要走就走灯最亮的那条;有人问家里做什么的,就说修表的;每天睡前做一套呼吸,吸四拍,屏七拍,呼八拍,呼气的时候把心思沉到胸口。
第三条他做了十八年。周叔说是养身子的。
"那套呼吸,"周衡坐下来,手终于抖了,"不是养身子的。是压东西的。压了十八年,本来想给你压一辈子。"
"压什么?"
"压你骨头里那口火。"
铺子里几百只停着的表,把这句沉默衬得又深又重。
他站在原地,不由自主把那套呼吸做了一遍。吸四,屏七,呼八。十八年来呼到最底都只是空,这一夜不一样,沉到底的地方有一小块热,隔着两层布,烫得有分寸。他睁开眼,周衡正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件来不及处理的危险品。
周衡从内袋摸出那枚铜币,用鹿皮包了三层,塞进一只铁盒,铁盒压进铜炉底,再把铜炉抱在怀里。
"我今夜去一趟北边。"老人说,"缝那头有人递了帖,帖子写着你的名字。我去把它退回去。"
"退得掉?"
"退不掉。"周衡把门关灯,"但能拖几天。小屿,你记住三件事。第一,天亮前不许出这条巷。第二,谁敲门都不开,除非他敲三下,停,再敲两下。第三。"
老人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第三,从今天起,你开始丢东西了。丢的时候你不会知道。每天睡前列一张单子,写你今天还记得什么。写满,不要跳。"
江屿只觉得这个要求怪。他点点头,掏手机想记,屏幕上没有备忘录——不是没打开,是那个图标的位置空着,指尖按上去只按到一片玻璃。他低头摸口袋,摸出一支笔和一张药铺的处方纸。
纸上最上头写:打铜巷,恒记,便利店,周叔,夜班。
写到第五项,停住了。
他要写"我妈"。他知道他妈叫过他乳名,知道那声音很轻,知道她唱过一首歌,灯亮亮,照北巷。歌一共五句。他唱了十八年,每晚默一句,能默完五句。
现在默出三句。头一句是灯,第二句是巷,第三句只有四个字,他念了十八年,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第四句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个位置原本该有字。笔按到笔尖弯了,也没按出来。
他不服,拿着那张写到第七项就写不下去的单子出门,想去街口找个人问一句:我是不是哪儿不对。
一点半,老关的红牛照旧摆在柜台边上。老关今天没讲怪事,自己坐在窗沿上,两只手撑着手肘,手肘撑在膝盖上。江屿问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老婆。"老关说,"我想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别等我吃饭。"
"那就打。"
"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老关抬起头,脸白得像纸,"我记得我们结过婚,记得她把毛衣织歪了针,记得她嫌我烟味重。就是名字的位子是空的。小江,你平日里见着她,喊她什么?"
江屿耳朵里嗡了一下。他确实想起了什么——不是名字,是那个位置本身:原来一个人身上是可以空出一块地方的,空了就空了,本人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片平整,连疼都找不到。
"关叔,"他听见自己说,"你家里那盏灯,昨晚是不是被人擦过?"
老关愣了一下,点头。"我老婆擦的。她说灯罩上落灰,我骂了她一句,大半夜擦什么灯。"
"她擦灯的时候,你在哪儿?"
老关张了张嘴。他在那条窗沿上坐了大概一分钟,才开口。
"我想不起来了。"
早上七点,有人敲门。三下,停,两下。
江屿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站着那个驼背老太太,拎一只竹篮,篮里三根白蜡烛。
"你丢了什么?"她问。
"我什么都没丢。"
"你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在写单子了。"老太太推开他走进铺子,环视一圈,眼睛落在那台停在两点十四分的座钟上。
"你叔没告诉你,为什么这条街上所有的钟都是停的?"
"他说来修的人不取了。"
"那是因为,"老太太把竹篮放在工作台上,抽出最短的一根蜡烛,"在这条街上走快一步的东西,会把钟里的时间吃掉。他不敢让它走。"
她抬起头,头一回叫出他的名字。
"江屿。你骨头里那口火,叫余烬。"
"余烬是什么?"
"是烧完剩下的。"老太太说,"也就是说,有东西替你烧过。"
"谁?"
"九盏灯,四十七个孩子。"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你烧的是他们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