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婆没有解释那句"四十七个孩子"。她把三根白蜡烛一根一根插在工作台的旧表格里,插上就不管了,插得笔直。
"井。"她说,"带我看井。"
打铜巷口有一口老井,井盖缺了一角,平时拿砖压着。江屿把砖挪开,俯身往下看。
井黑。井底那点水光离井口有十几丈,看着很远。可他听得见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从底下往上顶。
"它在数台阶。"桑婆说,"数到第七下,它就到井口了。"
"井口上面是老赵家。"江屿说。
他跑起来。
修车铺在巷尾,门大开着,老赵正弯腰捡地上滚散的螺丝。他头顶悬着一盏很小的马灯,自己点的,挂在门框钉子上,光只照亮他弯腰的背。灯一矮。
不是风吹的。灯里的火被人从底下往下拽了一下。
江屿冲到门口才看清:门外青石板上湿了一大片,水从砖缝里渗上来,结成一层薄皮,薄皮上有脚印。脚印不是走出来的,是一步一步顶出来的,从井那头,一直顶到老赵脚边。
水膜里立着一个东西。很高,看着像个人,没有脸,整个前身是平的一片灰。两只手垂着,手指很长,长到垂过膝。
巷子两侧的窗户,在这一刻齐齐暗了半格。不是谁怕费电,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那些东西只认亮处。
那东西立在老赵背后,很慢地,把手掌合到他的肩上。
老赵的头一点点低下去。
桑婆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江屿没听清。他脑子里当时只剩一个念头:那点火一灭,老赵就变成建设路上那把椅子。
他伸手,越过老赵的肩膀,抓住了马灯里那点火。
十八年那套呼吸,从胸口往回收。这一回是反着的。他把气吐出去,吐进掌心,掌心像被人拿钳子拧住,火从老赵头顶滑下来,顺着手腕往里钻,一层皮肉一层骨,最后停在左锁骨底下那个圆印的位置,稳稳地,住了下来。
老赵抬起头。
水膜里那东西没有脸,可江屿看得出它在找。找了三回,没找着,散了。散开的灰沉回砖缝,砖缝合上,井底的回声一下一下远了。
后屋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响。江屿回头:工作台上那三根白蜡烛,中间一根齐根折了,断口冲着巷口井的方向。另外两根,纹丝没动。
"孩子。"老赵把手里的螺丝拧进江屿掌心,拧得很熟练,"这么晚了,你车胎扎了?"
江屿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桑婆。
老太太正在收那根插空的蜡烛,收得很慢。
"他这一场,丢了什么?"江屿问。
"二十年。"桑婆说,"他记得车怎么修,不记得这二十年修过谁的车。你救回来一个生人。"
江屿蹲在门框底下,很久没有声音。
老赵还蹲在原地捡螺丝,一边捡一边念叨,说小伙子你别急,我给你打气不要钱。他说这话的神态跟过去三年一模一样,只是过去三年里,他每回都要先抬头看一眼江屿的脸,认一认,再把那盏马灯往江屿这边推一推:小江,你锁骨那块印子,跟我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方才做的事,"桑婆在他背后开口,"在我们那儿不叫救。叫偷。"
"偷灯芯。"
"偷灯芯是最大的罪。"老太太说,"你以为点灯要点人做芯,是因为油不够?不是。是因为要有人看着。灯吃人,全城就不肯闭眼。你今夜把一盏灯里的念抽走了,明天它就得多寻一个人来顶。"
巷子里有风穿过来,把修车铺门口那只旧轮胎吹得滚了半圈,撞在门槛上,停了。
"谁定的规矩?"江屿问。
"九百年前,有人在这座城底下开了第一道缝。"桑婆说,"缝要靠灯压着,灯要靠芯亮着。一代一代往下传,规矩就不再是规矩,成了天。你现在信的是天。可天是会写账的。"
"账在哪儿?"
"家家都有。"
老赵在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他进里屋,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本厚账,蓝布面,边角全毛了,一个角还打着补丁,是他记修车账的旧本子。他把本子往江屿手里一塞。
"我不知道你为啥哭。"老赵说,"你要借,借去用。"
江屿翻开。前头是熟的:换胎三块,补胎五角,哪个厂里的人欠着未还。翻到后头,纸变了,是一种极薄的、背面发黄的硬纸。一列一列,写着名字、岁数、日子。最上头四个字,毛笔写的,写得很正:
续芯名录。
本年应点,五十盏。
已点,四十九。
第五十行,名字那一栏,红着。
红得发亮,像刚落下笔不久。那三个字,江屿看了两遍才敢认——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往后翻。这册子不厚,头几页纸已经脆了,一翻就掉渣。最早的几行不是毛笔写的,是拿刀尖在硬纸背面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挤在一起,年份比这座城的户口档还早两百年。每行末尾跟着一个数,最大到九,再往后就变回"一",记到头就换一本,重新从头一记起。
他找"江"这个姓,一共三处。一处是递帖人,一处是司仪,最后一处只剩半个字,另外半边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旧,纸黄得发黑。
递帖人那一栏,也不是什么堂主、司仪。
那三个字是周衡的字。起笔收笔都往回带一点点——恒记十六年,他替江屿签过无数张修理单,就是这个写法。
"这帖子,"桑婆看着那一行红字,声音一点点哑下去,"是你叔,替你的名,递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