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是凌晨五点回来的。
江屿在卷帘门下听见锁响,抬头就看见老人站在门口。他一身白灰,从肩到膝,像被人从灰堆里拖出来过一遍。铜炉还抱着,炉底那只断脚上的铁丝松了,铁盒不在炉膛里。
"东西呢?"
"退掉了。"周衡把门插上,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坐下的姿势很慢,像身上有根骨头错位了,"帖子退掉了。"
江屿刚要松一口气,老人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台灯底下。
两枚铜币。
灯纹一模一样。竖灯,斜焰,边缘磨亮。唯一区别是第二枚的焰口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像一个刚补上去的记号。
"我今早从北边往回走,走到黑石亭,路上遇见一个人。"周衡的嗓子哑得很,"他站在路当中,我走过去,他就在我旁边了。他说,铜币你退回来了,我们收下了。"
"谁?"
"没脸。"周衡说,"我说的是字面意思。他脸上有一层像白布的东西,五官在下面,我看不清哪个是眼睛。他伸出手接铜币,那只手,指头有六根。"
老人把台灯转了个方向,让光正对着那两枚币。
"他当面数了两遍。数完告诉我一句话:一枚是江屿的,一枚是周家的。周家这枚,我替他收了,另有一枚,我明天还得给他送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没放过你。"周衡抬起眼,"江屿,我昨夜跟你说的是'拖几天'。现在不用拖了。他们把账立在了明面上。"
天亮以后,江屿照常去便利店上班。他需要白天有人声的地方。
店长在收银台后头转着笔等他。
"三点零四分。"店长把监控截的图推过来,"你那天对着空气说话,收了人一枚硬币。我拿这图问了三个店员,他们说你那晚根本没进店里过。你出勤记录上,你在。"
"我在。"
"那你看这画面。"
画面里那个江屿,把蜡烛和火柴收进袋子里,递给空气,然后低头收钱。他的肩膀在动,嘴在动,一切正常。只有画面右上角那一列时间戳,从三点零四分那格开始,往下十七格,全是同一样东西。
不是时间。是一行字。
三点零四分。三点零四分。三点零四分。
"系统坏了。"店长说,"我找人来修过两次,第二次他说是主板的事,换了新主板还这样。江屿,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
"我没事。"
"你左手在抖。"
江屿这才发现自己在抖。他把左手按在柜台底下,按了很久,按到指尖没有知觉。抖停之后,他做了这三年来第一次违规的事:他在白天三点打开了店门后面的雾钟——那是个旧挂钟,常年坏着,店长说它走时不准,江屿接手夜班以后每天给它上一次发条,从不看它几点。
今天他看了。
钟面上的时针,正在往前走。
它每走一格,江屿锁骨底下那块印就凉一分。走到下午两点十四分,停了。
四点半,江屿去建设路买止血贴。药房在路口,柜台后头坐着个女孩,二十三四岁,戴一副极细的旧镜框,正在给一张单子勾药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落到他脚后头。
"你影子。"她说。
"什么?"
"进来以前你站在门口。"女孩用笔尖指了指地面,"你的影子,左边少了一块。不多,就一小片,像被谁咬了。"
江屿低头。
地上的影子整整齐齐,什么也不缺。
"你看错了。"
"我学的是药,不看错东西。"女孩把止血贴推过来,不收钱,"你锁骨上那块印子,是不是从五岁起就有?"
江屿的手停在柜台上。
女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她的动作有一种练习过很多次的镇定。
"我八岁那年也见过一枚那样的铜币。"她说,"我哥替我收了。他现在坐在自家椅子上,眼睛睁着,喊他不应。"
"他叫什么?"
"苏见。"女孩说,"我叫苏糖。你要是不想变成那样,今晚别回打铜巷。"
江屿提着药走出药房,街对面墙根下有个卖彩票的瞎子,把竹竿在地上敲了三下。
"后生。"瞎子说,"你脚下这条路,通井。"
"哪口井?"
瞎子把手掌摊开,朝着城南,慢慢地转了一整圈。
"城南七口。"他说,"今夜,全在响。"